穿过淡白稀薄的流动云层,踏空而立高空俯瞰,下方是一座古朴的城。

    城中楼宇林立,街巷盘根错节,路上行人络绎,叫卖声里飘香,只一眼就让人想起《清明上河图》。

    方世杰的目光落在入城的门楣上,那笔迹苍劲的三个字上。

    “青卢城。”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

    方世杰想起来很多事。

    当初开天之后,他如一只折翅的报丧冥鸦自万米高空坠落,落到了青卢城附近的山林。

    自上而下,东倒西歪地撞断了不知多少树杈,最后嘭的一声砸在结实的地面上,满腔的血,一口接一口呛出。

    彼时他已油尽灯枯,透支了身体的全部潜力,稍微吸收天地灵气,经脉中便有火在烧,他却连疼得打滚的力气都没有。

    一动身,四肢百骸中刀剑乱撞,仿佛要将肉体与灵魂一并撕裂。

    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方世杰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进了青卢城,直到他走到一善堂的门阶前才倒下。

    或许,他是想临死前再见一见故人。

    可最终方世杰既没有叩门的勇气,也没有叩门的力气,只能看着紧闭的大门,被铺天盖地的雨滴砸倒。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方世杰看到门开,少女冲进雷声鼓鼓、水汽氤氲的雨幕里。

    抱起他。

    ……

    不仅对方世杰,青卢城是个印象深刻的地方,对于成就帝位的默亦是如此。

    他在这里被二丫捡回一条命,也在这里和二丫朝夕相伴,五味尘缘阁的虎子是他的至交好友,常来与他喝酒,宿醉不归。

    也就是在这座城里,他和二丫一起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方世杰。

    但自从虎子和二丫相继死后,那段时光也成了回不去的过往,亦成了支持默走到仙路尽头的动力。

    证道大帝后,默在体内衍化小世界,顺便就将记忆中的青卢城再复刻了出来,多少有点刻舟求剑的意思。

    此时此刻,无论是方世杰还是默,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放到了一善堂的位置。

    在那里,他们看到了忙碌着的林妙善,正不停的抓药熬药煎药,目光都变得柔和下来。

    但很快,两人柔和的目光在看向彼此的时候,又变得像锋利的刀剑隔空拼杀,谁也不肯先低头。

    “你想带林妙善走,就得听我的规矩。”

    “说吧。”

    “方世杰,我要你掩头遮面、隐姓埋名、口不能言、笔不能书、力不能战,做个凡人。”

    “三年之内,若林妙善能认出你,我便让你们离开。”

    默提出要求,虽然有诸多限制,但也不是毫无希望。此方世界由他主宰,方世杰并没有说“不”的权利,就算有他也不打算说。

    “好,一言为定。”

    赌约就这么定下。

    默改写此方天地规则,将方世杰沦为一介凡人,进到这青卢城中,他很快给自己寻了个营生——画糖画。

    糖摊就架在一善堂门口。

    虽不在市井闹市,但全城人都知道,一善堂的妙善仙子,那一手医术妙手回春,每日看病问病的人不少。

    尤其是感染了风寒、生了大病的孩子。

    药越苦,糖就越甜。倒也间接带动了方世杰糖摊的生意。

    方世杰选择画糖画作为在青卢城的营生和接近林妙善的方式,其中自然有自己独一份的道理。

    模拟第一世,在本溪村那八年是方世杰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村子就这么大,百来户人,他和虎子、二丫几乎每天都形影不离,上树下水,追鸡撵鸭,巡山追猎……什么事儿都干了个遍。

    方世杰和虎子还好,但二丫一女孩子家家,成天淌着鼻涕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不是这磕着就是那碰着,有时候累了走不动就往地上一坐,赖着不走了。

    要是天烧得地板烫,她还知道找个阴凉地再撒泼打滚。

    说她一句就哇哇哭。

    哄小孩嘛,给块糖吃最方便,方世杰和虎子也省得费口舌,久而久之三人组就养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世杰和虎子随身带着糖,二丫要是哭了就塞一颗进她嘴里。

    她含着糖,也就顾不上哭了。

    二丫脑回路新奇,立马发现了盲点,只要哭了就有糖吃。

    小孩嘛,最爱吃糖。久而久之,二丫就养成了动不动就哭的习惯,哪怕有时候方世杰和虎子身上没带糖,她这习惯也保留了下来。

    所以模拟第一世二丫是个小哭包,说到底还是方世杰和虎子两个做哥哥图省事给惯出来的。

    不过二丫虽然贪吃,却也记着两个人的好。

    等她再长大点,成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清水姑娘,上门提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不管最后事儿成不成,都会留下些城里买回来的上好枣糕糖果。

    二丫便也给方世杰和虎子留着,尤其是在方世杰被狱血宗的人带走后,除了给虎子那份,她也会把方世杰的份匀出来。

    她就是再嘴馋,宁愿把留给方世杰那份放到烂,也一口不愿吃,因为吃着不是滋味。

    二丫经常感到可惜,那么好的糖放到烂了,方世杰也没吃上。

    那些糖她自己舍不得吃,也只有方世杰的胞弟方岁安来了,她才爱屋及乌给他两块。

    很难说上大学时林妙善的斜挎包里总是塞着糖,和上辈子的这一习惯有没有关系。

    方世杰也喜欢吃糖。

    只是上上辈子不是在杀人就是在被杀的路上,糖这东西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买到。

    久而久之,他便也学会了做糖,尤其是麦糖最为简单,也是他最喜欢的,因为天下麦糖一个味,本溪村地偏路远,发展落后,有麦糖吃就不错了。

    所以方世杰和虎子常喂二丫的便是麦糖。

    一善堂外支了个糖摊,这事儿自然瞒不过林妙善,当天她就嘴馋买了一份。

    吃过后惊为天人,眼珠子都亮起来,之后就成了糖摊的常客,但因为方世杰口不能言,两人也没有过多交流。

    方世杰严重怀疑,口不能言的限制,是默的存心报复。

    因为他骂过默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