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主薄见明薇半天没有说话,心知她在为补赋税的事为难,想起这笔债,他同样心焦。
亲眼见证新县令雷厉风行收拾掉严家跟施家,他内心无比佩服,并不想新县令就这样被连累。
沙坨等这些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位好官,倘若还不等新县令施展才华便因之前的事情获罪,对沙坨的老百姓太不公平。
于他也不公平,跟着明主才有他做实事一展抱负的机会。
思索片刻,邱主薄给明薇出了个主意:“大人,如今全县户籍还未完全整理好,虽隐户黑户尽数归册,有些被占的良田尚未归还于百姓。”
“眼下临近耕种,今年变动太大,归田还需不少时间,有些田地怕是要赶不上耕种时节,属下建议大人将情况禀明州府,言明沙坨的为难,请州府再宽限两年。”
“以属下的了解,州府的大人不是那等不体恤百姓的人,大人言辞恳切些,或许有用。”
邱主薄也是穷苦出生,虽极少下地,也懂一些耕种之事的。
一年之计在于春,沙坨土地贫瘠,气温偏冷,若是错过耕种的时节,地里的庄稼产量定会降低。
本县百姓家中无甚存粮,假如今年收成不好,无异于雪上加霜,老百姓的日子只会更苦。
瞧眼下的情况,今年要补上赋税是不可能的,不如早点跟上头请罪,也好过临近日子再说补不上,届时说什么都像是借口。
明薇心中一动,邱主薄倒是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同,她也打算写报告来着,不过不是给上司写,而是给大老板写报告诉苦。
来时上头那位说过有事可直接往上禀报,想来是知道沙坨的情况不好。
她来沙坨县时日尚短,县衙账上的欠账跟她可没有关系,她自然也不愿意背这个锅,此时不告状更待何时。
依邱主薄的意思,明薇先给州府的上司写了封信,信里她将沙坨县的情况据实上报,字里行间皆是苦楚,还特地写了两个悲惨故事当例子。
夜里给大老板写信,给大老板写的内容稍微要多一点,将她在沙坨干的事能写的都写了,反正这边的事也瞒不住,实诚些更能显出她的忠心。
要说邱主薄这人也是奇怪,严县丞在时,两人的嚣张跋扈不相上下,许多人都以为他俩是一丘之貉,结果明薇探查时发现邱主薄只是打嘴炮厉害,实际上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如今严县丞倒台,明薇坐镇县衙,邱主薄的行事作风大变,没了从前的狂妄言语,作风低调,日日辛劳办公,变化大得惊人。
稍有几分头脑的人都看出来了,邱主薄从前多半是假装的,为保全自己才不得不做出那番姿态。
也有人说邱主薄是假装的,是被严县丞的结果给吓坏了,为了活命才对新县令点头哈腰。
外头的说法邱主薄并没有理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近来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哪里还有闲心管流言蜚语。
这些年他身上的荒唐流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若在意这些东西,早被气死好多回了。
邱主薄出门后,季春棠瞧人走远,斟酌道:“大人,邱主薄劝您上书请缓赋税,会不会惹来上官不满,给大人添麻烦?”
季春棠不懂官场的事,她只是担心明薇受牵连,在她看来欠粮食跟欠银子一样,到了该还钱的时候还不上,那债主不得要利息。
碰上心黑的债主,利滚利比滚雪球还快,利息高得吓人,这辈子都还不上,自家大人不会背一辈子的债吧。
明薇摆手道:“无妨,沙坨的情况有目共睹,我刚来不久,把自己填进去也填不满这个窟窿,上头不会轻易治我的罪。”
“只盼着上头能多宽限些日子,容沙坨的百姓好好把田地种上,别把人逼太急。春棠姐姐,你帮我把胡平叫进来,我有事找他。”
听明薇说不用担心,季春棠笑应一声,出去找来胡平,她转身进了厨房,张罗饭菜。
厨娘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不过彭三说要先查底细教规矩,晾上两天再用,季春棠知道明薇更喜欢家乡的吃食,这几日都是自己做饭。
她的手艺算不上多好,做家常饭菜还是足够的。
同胡平一同进屋的还有一身土的乌云,也不知这胖狼去哪里撒过欢,从头到尾巴尖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满身尘土,毛都变了色。
“乌云,先别过来,出去先把自己身上的土甩干净再进来,我这身衣服可是今早才换的,你别给我弄脏了。”眼瞧着胖狼要扑过来,明薇赶紧起身避开。
这边缺水,能省则省,反正天气不热,衣物不用洗太勤。
胖狼打小跟在明薇身边长大,能大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咧咧嘴转身走出屋子。
胡平心中好奇,伸头去看,只见乌云径直走到院子角落,当真抖起身上的尘土来,抖完再石凳上蹭蹭转向后院,他记得那方向是茅厕。
莫不是乌云还知道去茅厕方便?一头狼上茅厕??
胡平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下一刻扬唇摇头,看来今夜得早点睡,最近太忙,忙得他脑子有些犯糊涂。
“想什么呢,笑成这样。”明薇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一抬头正对上胡平一脸古怪的笑容。
胡平侧身指向院子后方:“大人,乌云当真灵性,我刚刚看他特异跑到院子角落抖土,抖完土去后院了,想着它是不是去茅厕方便。”
“嗐,我也是瞎想的,乌云再怎么也不可能懂这些。”
畜生那有这般聪明的,除非是成精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乌云打小就知道方便要去茅厕,我娘和大嫂教的,让它别把肥水落在外面,浪费。”提到李菊娘和林晚秋,明薇眼神暗了暗,她好怀念在家的日子啊。
想娘的怀抱娘做的饭,想大哥大嫂的叮嘱关怀,也想家里两个乖巧懂事的妹妹。
她离家这么些日子,也不知家里还好吗?
此来沙坨,短时间无可能回家,再快也要三年以后。
三年啊,一千多个日夜,还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