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理的第三天下午，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许者清知道，人都上楼了。
她站在檐下，仰起脸，把二楼那几扇雕花木窗挨个看了一遍。
大房间里人影幢幢，是黑白熊猫社团在排练；另一扇窗后，隐约坐着三道人影,是秦总、邬陈奕，还有A姐。
她提着一口气，蹑手蹑脚上了楼。
二楼的格局比平房讲究得多。她那间右厢房，简直是下人房，墙根底下就挨着鸡舍。
许者清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人已悄无声息地挪到办公室门口。
中式木门，嵌着一方磨砂玻璃。她不敢凑近，只侧身贴在门边的阴影里。
幸好屋里有个大嗓门。
A姐的声音，高亢得盖过了她那点细微的动静。
“秦总，这茶叶是我从北京带来的，您品品！”
屋里一阵笑。
还是A姐，那股子邀功的得意劲儿压不住：“我就说嘛，邬陈奕是福将。他一来，流量蹭蹭往天上飞。您看之前那个邬风，苦哈哈熬了那么久，才那点水花。我们一来，腾腾腾就上去了，现在不都稳坐观看热度榜一了？”
秦总没接这茬。片刻，他才开口：“我一分钱不花？全靠你们家邬陈奕？”
A姐噤了声。
屋里静了一瞬。
邬陈奕的声音立刻接上去，"秦总，您喝茶，以茶代酒，咱喝一杯。"
秦总只略略颔首，杯子没动：“你别得意。我请一个社团来保证你的演技……你心里该有数。这世上，没什么离了谁就不行。一时的运气，别当成了自己的本事。”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许者清听不真切了。她差点没忍住，将脑袋探过那块磨砂玻璃。
发丝刚一晃，胳膊猛地被人攥住。
是白熊，穆依兰的男友，黑白熊猫的团长。他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快走。许者清二话不说，转身溜了。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白熊才推门进去。
许者清回到一楼，在院子里踱步。她抬头看了会儿正对房门的滇朴，金黄的叶子稀稀拉拉挂着，风一过，便打着旋儿落进鸡舍的尘土里。
目光在树梢停了几秒，才移步走向鸡舍。
鸡舍里只有五只芦花鸡，活动空间却大得很，过得是自由且不必忧心温饱的日子。
这些鸡她认得，就是它们天不亮把她吵醒的那些捣蛋鬼。
她蹲在围栏边，“咕咕咕”唤了一声。
两只鸡立刻扑棱着翅膀应和，尘土扬了她一脸。
她一边咳，一边靠着围栏坐下，一本正经地开了口：“鸡鸡朋友们，我们现在开个会。”
“我现在的想法是这样的。我希望邬风好好躺着养伤，这个空档期，流量和粉丝能保多少是多少。现在邬陈奕顶上，加上‘鸠占鹊巢’的这些流量，加上秦总出钱出力把这剧往偶像喜剧上打造。我看，说不定能做成S+，彻底出圈。”
“可是，鸡妈妈们，我真不忍心，把我的作品归到邬陈奕头上。”
“这部剧的影响力将来都得还给邬风。难就难在：我既不能把邬陈奕彻底拖下水，那会毁了剧；又得保证他好好演完，然后干干净净地还回来。”
说完，她叹了口气。
一只母鸡“呱呱”地扇着翅膀大叫几声，其余几只也跟着轻啼，在空地上转圈。
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许者清笑了：“你们真是很好的倾听者。有空找我玩呀。不过别太早，五点多真的太早了，答应我，你们要多睡会儿，好吗？”
吐完这一通，心里松快不少。许者清转身回房，关门之前，她又朝门前的树看了一眼。
不该看的。
她这么想了一想，还是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才轻轻合上门。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下楼，二楼办公室里的戏，还在唱。
A姐挨了敲打，唯唯诺诺站在一旁，眼珠子一转，又生出个主意，忙不迭献上去：“秦总，既然都炒流量了，何不再加把火？炒流量跟写剧本一样，得往上翻番。”
秦总瞥了她一眼。
A姐以为受了鼓励，讲得更起劲：“现在故事线走到这儿了，邬风夺了堂弟的脸，成了短剧顶流；邬陈奕回来，要夺回自己的脸。事业线到头了，再往上，就得是爱情线。邬陈奕高中就喜欢许者清，表白视频网上还挂着呢，两人又有绯闻，CP粉就爱看这个……”
秦总又瞪了她一眼。
A姐不解其意，还往前递话：“现在许者清是‘以为爱错了人’，她喜欢的是邬陈奕，不是邬风，之前是被蒙骗了。这条线一炒，绝对炸裂。而且这也是事实呀，我没瞎编！”
秦总皱起眉，看了她良久，失望地摇头：“我要是只想炒流量，就不会花大价钱请社团来打磨剧。炒作，适可而止。太过了，显得很low。”
A姐立马收声。
可这两人面上老实了，转眼就来敲许者清的房门。
“笃，笃，笃。”
许者清拉开门。
来的是A姐、邬陈奕，还有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助理。助理把那个很小的斜挎包抱在腰侧，包身侧对着许者清，一只手还紧紧扣着包带。
许者清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网眼。黑色的镜头正嵌在网格后面，反着冷光，直直对着她。
她没有声张，目光扫过邬陈奕，又落在A姐那张堆笑的脸上：“你们想干嘛？”
A姐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把邬陈奕往前推了推。
邬陈奕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压得低沉磁性：“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就是你。”
许者清觉得好笑：“跟我有什么关系？”
邬陈奕一脸讶异：“有我这样的男人一直惦记着你，你不觉得很有面子吗？”
许者清摇头，笑意从眼底冷下去：“什么面子？谁追我，我都不会觉得有面子。我的面子，需要靠男人给吗？”
这话一出，邬陈奕愣住了，A姐也愣住了。倒是旁边的小助理，嘴角偷偷一弯，抱着包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许者清瞥了眼那只手。
她眼珠一转，盯着邬陈奕：“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追我？”
邬陈奕点头：“是重新给你一个接纳我的机会。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当年唱给你的那首歌，再唱一遍。”
许者清脸上不露声色，反而往前凑了凑。
邬陈奕不明所以，也朝她靠近了一点，带着一股古龙水的味道。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
屋外几人都惊住了。
“你干嘛！”A姐叫起来，手却在背后悄悄扒拉了一下小助理。小助理抱着包的手，攥得更紧了。
许者清看着她们，慢条斯理道：“你们在摄像吧。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打了他一巴掌，其实为了帮你们哦！”
她偏了偏头，笑意更深，语气却轻描淡写：“你们可以说，我在生气，气他怎么这么傻，脸都被人夺了，气他不去报仇，倒追着过去的初恋不放；可以借此说我们两个人恨海情天之类什么的……看你们怎么编。”
A姐转着眼珠看了看助理，勾起唇角，那笑意里带着算计：“不错啊，你这么说，这段剧情更激烈、更好看了。行吧，有事再找你。今天，挺识相。”
许者清没等她说完，“砰”地一声甩上门。
背靠着门板，等着外面的人彻底离开。
她秒切战斗状态。
疾步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踮脚从灯条缝隙里摸出那个微型摄像头，指尖一捻，将它收进掌心。
回到房间，她飞快下载原片，指尖在屏幕上简直划出残影，剪出几十秒无声片段。
画面里，邬陈奕朝她靠近，她扬手，清脆的一巴掌，角度刁钻，却清晰无比。
紧接着，录制短视频。对着镜头，许者清眼圈瞬间泛红，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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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蓄满眼眶，带着颤巍巍的哭腔，一气呵成。
“大家好，我已经和邬陈奕分手了。”
“你们可能会问，为什么是邬陈奕，不是邬风？因为……我喜欢的是邬风。”
“我对不起邬陈奕。我以为我交往的是他，没想到是邬风。站在道德高地，我或许该唾弃邬风。可邬风在我身边时，温柔、礼貌、正直，对我特别好。”
“我真的喜欢他。但我接受不了他顶着别人的脸，欺骗我。所以，我只能给这段刚萌芽的感情，画上休止符。”
她适时地停顿，让那股难受的余韵在镜头前多停留了两秒，才哑声收尾：“好了，大家。我心情很难受，就说到这里吧。”
完毕，许者清松了口气，检查了一遍视频，确认无误，连同那段无声的“证据”，一起用自己的账号发了出去。
她的账号现在已经有十万粉，多少有些影响力。
必须抢在A姐他们动手之前，先把这步棋走出去。
发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偷偷大笑起来。
她到现在多少体会到了姨妈葛颖超那种玩弄人间的感觉了。果然疯起来，执行力拉满。
那股子近乎战栗的兴奋劲儿还没散，手机就亮了。是苏迪桉的视频通话邀请。
许者清知道，他正在病房照顾邬风，连忙点开。
“有个福利，看不看？”苏迪安压着声音笑。
“什么呀？”
苏迪安把镜头对准了邬风。
他那边正在换纱布。他瘦了不少，但那种很有骨相的美，只要没瘦到那个临界点，皮包骨的轮廓反而更衬出骨骼的凌厉。配上那双湿漉漉的温柔眼，像一尊被战损但依然圣洁的神像。
许者清看着那些伤疤，起初是心疼。
等男人从后背转到正面，隐隐的胸肌和腹肌线条露出来……
许者清的脸，“嗖”地红了。
偏这时，苏迪安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许者清的窘态，被他看了个正着。
“哇哇哇，我看看一个刚硬严肃的女子现在怎么样了呀？”
许者清瞪他，声音又羞又恼，“苏迪桉无不无聊。你现在是别人的老公，别没事跟我联系。”
“不是，姐妹，我们家枝枝的最知道，我们现在是姐妹。我手上有好东西，肯定要给姐妹分享呀。”苏迪安笑得欠揍。
许者清扯平唇线，脸越来越热。刚才的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
她自己也纳闷：以前看杂志、刷视频，也没多看几眼，怎么单单看了邬风的胸肌和腹肌一眼，就觉得……有点涩？
她还在琢磨这个反应，苏迪桉已经挂了。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继续发呆。
邬风的身材挥之不去……
微信响了。
邬风本尊。
“你，很喜欢看？”
许者清发过去语音：“我没看。我什么都没看。”
邬风声音里带着笑意：“苏迪安说的，不是我说的。他说他最了解那种向往的眼神。”
许者清耳根烧得厉害，指尖悬停半晌，索性破罐破摔，摁键赌气：“那我承认，我想看了，你能怎么样？”
邬风立刻回：“那你等等，我再给你发一张。”
真发啊？
许者清心头一跳，竟隐隐期待起对方会发什么。
很快，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她以为是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图，可跳出来的画面让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屏幕上竟是当初在伟星超市拍短剧时，工作人员抓拍的瞬间。
邬风穿着滑溜溜的睡衣，正要打喷嚏，表情滑稽；而她在一旁，从偷偷瞄去的不屑，到憋不住笑，表情变化全被收了进去。
许者清噗嗤一笑，眼底漫上亮晶晶的笑意。
她把照片放大，又特意看了看里面的胸肌和腹肌，笑着摇摇头：“还是现在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