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像一层厚重冰冷的油脂,死死糊住整座演武广场。
擂台边缘,赵拓筋骨崩裂、浑身浴血,瘫软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方才稳压外门一众弟子的执法堂精锐,拥有凡境大武师巅峰的底蕴,甚至得超凡内力加持,可在林墨与薇拉的联手下,依旧连完整一招都未能撑过。
擂台中央,林墨静立不动。
肩胛贯穿伤口源源不断渗出血水,染红半边衣襟,可全场数万昆仑弟子,再无一人敢脱口喊出“孽障”二字。
超凡阶双修肉身,放在这片凡境居多、超凡已然是顶层战力的昆仑外门,便是最毋庸置疑的话语权。
高台上,莫长老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铁青涨紫,怒意几乎冲破胸腔。
他本欲催动武灵巅峰超凡罡气强行压场、拿下逆徒,可虚空深处那股隐晦的压制力瞬间暴涨。
那是真正界主级的规则禁锢。
如同一只无形万古大手,死死摁住他全部气机与修为,让他连半分超凡力量都无法外泄。
莫长老眼底杀意沸腾,却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擂台上的少年,字字阴冷刺骨:
“好,好一个唯武论胜负。”
“连败两名执法核心弟子,你的确威风。但今日昆仑大比擂台,容不得你撒野放肆!验身搜魂,势在必行!”
“莫师弟,太过了。”
冷眼旁观许久的李长老终于开口,指尖轻叩茶盏,声音平缓却压过全场杂音。
“宗门规矩摆在眼前,大比擂台唯武论道。此子十战全胜,名正言顺位列内门前十。你若无视数万弟子见证、强行越规拿人,明日之后,昆仑大比规矩何在?宗门威信何在?”
“李师兄,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莫长老猛地回身,残存的罡气震得袍袖猎猎作响,厉声呵斥:“此子肉身诡谲、路数偏离正统,绝非正道修行!必是沾染邪魔传承!”
“我昆仑为天下正道砥柱,岂能让身负邪秽之人混入内门、沾染道统?此事若传扬出去,我昆仑千年颜面,荡然无存!”
“颜面?”
突兀的笑声,沙哑血腥,骤然响彻死寂广场。
林墨未曾看暴怒的莫长老,他抬手用染血的左手随意抹过脸颊,拭去满面血污。
目光穿透层层看台、越过一众面色忌惮的长老,直直落向高台最中央那道端坐的灰袍身影。
昆仑掌教,凌昊真。
一身修为臻至超凡阶武皇圆满巅峰,半只脚踏入界主领域,是昆仑现世修为最高、权柄最重的掌舵人。
林墨目光如锋,破开莫长老刻意制造的审判死局,直指昆仑最高道统。
“规矩由你们定,颜面由你们争。”
他声音不高,却奇异穿透整座广场,字字沉如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那我今日便敢问掌教真人——”
话音微顿,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我凭自身肉身、凭实打实胜负,十战全胜赢下大比名额。你们不由分说,便要强行验我身躯、搜我神魂、定我邪魔罪名。”
“这,便是昆仑立下的规矩?”
“这,便是昆仑死守的颜面?”
全场彻底死寂。
数万道目光齐齐上移,全部汇聚在高台掌教身上。
当众质疑道统、反问掌教公允。
这番话语,无异于当众叩问昆仑千年正统,是昆仑建宗以来,前所未有的僭越与挑衅。
莫长老脸色骤变,厉声暴喝:“大胆狂徒!掌教威严岂容你妄议!执法弟子,即刻将此子拿下!”
数名执法弟子身形刚动,一股温和却霸道至极的无形力量骤然横亘擂台之前,将所有人尽数挡回。
高台之上,凌昊真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如万古寒潭、沉寂无波,容纳岁月沧桑,不见喜怒,不带杀伐,却自带俯瞰众生的顶级威压。
他淡淡扫了莫长老一眼。
仅仅一眼。
莫长老周身萦绕的超凡武灵罡气瞬间崩碎溃散,浑身气机被强行锁死,身形一晃,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镇住躁动的莫长老,凌昊真的目光终于落回擂台那道染血身影,声如洪钟,平淡却带着直击道心的威严:
“你报名之名,吴良?”
“我名,林墨。”
少年脊背挺直,坦然迎上至高掌教的目光,毫无半分退缩。
头顶那如万古神岳般的威压轰然砸下,这是半步界主的道域碾压!林墨双修道基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负荷从87%直线飙升至99.8%!仅存的0.2%,全凭那股不肯低头的逆命意志在苦苦支撑。
“世间再无吴良。”
“我是林墨,林晚卿之子。”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畔。
此前莫长老的呵斥只是罪名指控,而今,是当事人亲自当众掀开尘封五百年的隐秘过往。
全场弟子尽数失神,高台诸位长老神色剧变。
凌昊真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显然未曾料到,这个横空出世、战力逆天的少年,竟是那个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逆命女子的后人。
“林晚卿,昔日昆仑弟子,逆天叛道,罪证确凿,最终自食恶果、消散界缝。”
凌昊真语气平静,如同诵读宗门正史,不带丝毫偏颇。
“叛徒子嗣,身染异数邪气,本就可疑。今日验身查根,是为正本清源,稳固昆仑道统,非为针对你一人。”
“叛徒?”
林墨骤然仰头大笑,笑到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脖颈滚落,染红衣襟,模样狰狞又悲凉。
“好一个罪证确凿!好一个正本清源!”
他猛地抬手,指尖直指巍峨昆仑、直指满座衣冠华贵的长老、直指高悬天际的宗门牌匾。
“那我倒要请教掌教!”
“五百年前,界域裂隙崩塌,域外魔潮入侵人间,是谁孤身挡在昆仑之前,以身涉险镇压裂隙?”
“护山大阵破碎、宗门防线崩毁,是是谁独战三名域外魔主,以一己血肉残躯,为昆仑争取三日重整大阵的喘息之机?”
“裂隙封印大功告成、魔患尽除之后,又是谁,被你们这群坐享功绩之人,一夜之间从镇魔功臣,硬生生污为叛道邪魔?”
三问连环,字字诛心。
没有嘶吼咆哮,只有历尽沧桑的疲惫、彻骨的冰冷、以及撕破虚伪的嘲弄。
“你们说她叛道,我便要认?你们定她罪名,我便要服?”
“我只知,我母亲血战护下的昆仑山河,五百年安稳依旧!”
“而你们,踩着她的血功安享盛世,如今还要颠倒黑白、往她尸骨上泼尽脏水!”
“这,就是昆仑自诩的正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清明道统?”
演武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无数年轻弟子面露茫然错愕。
他们自入门起,听闻的便是“林晚卿叛道祸世”的宗门记载,从未有人告知他们,那段被彻底篡改、掩埋的真实历史。
几位年迈长老神色明灭不定,眼底藏着愧疚、忌惮与无奈,却无一人敢开口辩驳。
高台之上,凌昊真默然失语。
他静静注视着擂台上浑身浴血、脊梁挺直如枪的少年,沉寂千年的道心,第一次泛起剧烈涟漪。
无怒、无杀,唯独一丝悠远复杂的追忆,缓缓滋生。
莫长老见状彻底慌了,生怕尘封旧事被彻底扒开、动摇昆仑正统根基,厉声急喝:
“一派妖言惑众!林晚卿虽有镇魔微功,却私下窃取宗门气运、偷修禁忌邪术,属实罪无可赦!”
“若非她修行邪道、触动界缝禁忌,为何封印之后销声匿迹?为何界域裂隙五百年始终残留动荡?此皆她遗留的祸根!”
“销声匿迹?”
林墨眼底嘲弄更盛,寒意彻骨。
“她是力竭封印、油尽灯枯,被你们这群忌惮她功高盖主、恐惧她绝世战力的宗门高层,硬生生断了所有后路,逼入裂隙绝境!”
“你——放肆!!”
莫长老气得浑身震颤,指尖发抖,却再无半分底气压制眼前少年。
林墨不再理会失态的莫长老,再度抬眸,直视至高掌教。
风声萧瑟,卷动他染血翻飞的衣角。
“掌教。”
少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了五百年的刺骨寒凉。
“昆仑可定我的罪,可验我的身,可判我邪魔乱道。”
“但你们,永远定不了我母亲的罪。”
“今日我立于此地,不求昆仑半分公允,不讨世人半点怜悯。”
“我来,只为讨债。”
“我母亲曾欠昆仑的一切,早已以命相偿,血债血还。”
“而昆仑亏欠她的清白、亏欠她的公道、亏欠她的千秋英名——”
“今日起,我林墨,亲自来讨。”
话音落,狂风卷场,万籁俱寂。
高台之上,凌昊真端坐原位,面容第一次出现清晰的滞涩与凝滞。
他手握千年宗法、执掌昆仑正统,本有千言万语、百条定论可以驳斥,可以冠冕堂皇镇压这场闹剧、抹平这段旧事。
可在林墨那双燃尽血火、澄澈又偏执的眸子注视下,所有冠冕堂皇的道义、所有篡改修饰的正史,尽数堵在喉头,字字皆废。
叛徒?功臣?
邪逆?英雄?
黑白颠倒的千年定论,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透过眼前少年桀骜的身影,仿佛窥见五百年前那个同样傲骨铮铮、孤身抗天、最终湮灭于裂隙风雪中的白衣女子。
时空交错,宿命重叠。
凌昊真张了张嘴,终究是——
一语不能言,一字无可驳。
……
高台阴暗角落,原本微弱浮动的空间涟漪骤然剧烈翻涌。
洛清音半隐虚空,朦胧虚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指尖轻抬,一缕至深至隐的界主级空间法则无声铺展。
一方面再度加固禁锢,死死封住莫长空等一众超凡长老的气机,杜绝任何人强行出手、打断辩经;
另一方面,悄然封禁了几位欲开口圆场的太上长老的神识,断尽所有帮腔之路。
她要凌昊真孤身面对这场辩驳。
要昆仑正统,在万众瞩目下,当众溃败、当众失语、当众动摇根基。
这是林墨的逆势翻盘。
更是她布局五百年的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步落子。
擂台下,夜澜空洞的眼眸死死锁着高台。
当看见那位至高无上的掌教,在少年诘问下无言以对、道心震动之时,她紧绷到极致的身躯终于微微松弛。
清冷苍白的脸颊,无意识扬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后台静室。
苏晚晴身形微颤,一口淤血轻吐而出。
身前悬浮的血色星盘疯狂流转、数据剧烈刷新,最终定格在一枚刺眼的猩红百分比数字上——87%。
不是战胜之人的胜率。
是林墨凭一番肺骨之言,撼动昆仑千年正统道心、颠覆宗门固化认知的成功率。
这个从开局近乎必死的绝境里硬生生撕出来的概率,刺眼又滚烫。
与此同时,她自身的宿命生还概率,同步跃升至35%。
苏晚晴望着擂台方向,眼底水光潋滟,轻声呢喃,带着凄楚亦带着极致的滚烫期许:
“林墨……”
“你终于,开始拆这遮天蔽日的虚伪苍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