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骤雨,连绵三日,终于收势。
烟雨散尽,天光破云,可整座昆仑外门的喧嚣,非但未曾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藏书楼前那一日的惊世宣言,如同一颗炸碎宿命的惊雷,深深烙印在每一名昆仑弟子心底。
林晚卿唯一亲子尚存于世。
逆命血脉,重临西山。
短短三日,流言如风席卷群山。茶馆坊市、修炼静室、山道回廊,无人不在议论那个暴雨中孤身逆世的黑衣少年。
有惊骇,有恐惧,有鄙夷,更有无数冷眼旁观的幸灾乐祸。
在昆仑代代相传的正史里,林晚卿是颠覆宗门的千古叛徒。
那她的子嗣,自然是生来带罪、不容于世的孽种。
人人坐等执法堂将那逆命余孽揪出,当众正法,以正昆仑道统。
可唯独无人知晓,这场风暴的中心,早已凭空消弭了踪迹。
……
西山脚下,鱼龙混杂的散修坊市。
此地是昆仑管控最松散的灰色地带,三教九流混居,灵气驳杂,鱼龙混杂,最适合隐匿身形。
一间破败漏风的茅草屋内,林墨盘膝静坐。
三日静养,依旧未能彻底抚平体内创伤。
那日在禁书层,他强行撕裂天道封印的缝隙,逼出阴阳双生本源道韵,看似震慑全场,实则代价极重。
道基龟裂的隐痛扎根经脉深处,两股相悖本源冲撞留下的反噬,时时刻刻撕扯着肉身肌理。哪怕他以逆命体魄强行压制,苍白的面色也久久无法回暖。
“咳咳……”
一声低低的闷咳自唇间溢出,细碎血丝被他悄然咽下。
颈侧那曾浮现的暗金血脉纹路,早已彻底隐去,恢复成寻常肤色。
他很清楚。
天道封印一日不破,他的双修本源便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动用。
一旦肆意展露,轻则道基崩裂,重则直接被天道宿命锁定,万劫不复。
如今他能依仗的,唯有这具被宿命封印、却依旧强横无匹的肉身。
“主人,外门大比报名今日截止。”
薇拉静立侧旁,猩红机械瞳扫描着窗外喧嚣人流,机械音色冷静沉稳。
“苏晚晴星象推演结果确凿,想要接触内门核心卷宗、解锁天枢峰准入权限、触碰几十年前尘封的真相,唯一捷径,便是此次外门大比进入前十。”
“我知道。”
林墨缓缓抬眸,眼底褪去了此前的激昂凛然,只剩一片沉淀过后的冰冷澄澈。
他必须去。
也必须——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但您的容貌、气息、肉身特质,早已被昆仑高层铭记。”薇拉精准剖析利弊,“执法堂全程严防死守,全域筛查,您一旦现身,瞬间便会被锁定。”
“那就换一张脸。”
林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
他抬手取出一张轻薄素纸,是当日洛清音留在藏书楼底层的隐秘字条。
字条背面,藏着一行细若蚊蚋的字迹:欲入大比,可寻西山千面郎君,报我名号。
字迹清雅,落笔从容。
字字皆算尽先机。
她算到他会破局曝身份,算到他无路可走,算到他急需蛰伏藏身,也算到他唯一的破局之路,便是这场万众瞩目的外门大比。
没有感激,唯有心底更深的寒意与戒备。
洛清音的棋,从来不留余地。
而他,被迫入此局。
“出发。”
林墨褪去满身血污的黑衣,换上一身最普通粗糙的灰色散修练体服,敛尽一身锋芒,融入市井浊气之中。
……
半个时辰后,坊市深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密室。
传闻中的千面郎君,是一名佝偻驼背的老者,满脸褶皱,身形枯槁。修为仅仅停留在凝气境,在昆仑地界微不足道,却凭一手绝世易容术,混迹黑白两道,无人敢招惹。
老者浑浊的眼珠一转,上下打量林墨,嘿嘿低笑:“小哥,来做门面活?报个路子名号。”
“洛清音。”
三字落下。
千面郎君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僵死,浑身一僵,连忙躬身行礼,态度骤然恭敬至极:“原来是洛仙子引荐的贵客!失敬,失敬!不知贵客想要何种形貌?”
“足够普通,足够废物,无人记挂,无人深究。”林墨语气平淡。
“简单!”
千面郎君连忙翻开尘封木盒,盒中陈列着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栩栩如生,可改形貌、易神态、换骨相。
“外门杂役赵铁柱,平庸无奇,最是路人脸。”
“太普通,极易被人随手筛查。”
“内门旁系孙长青,修为尚可,履历干净。”
“太过瞩目。”
林墨目光扫过一众面具,最终定格在角落一张泛黄陈旧、带着瑕疵的面具之上。
面皮蜡黄,眼袋浮肿,面生黑痣,眉眼怯懦,是一张看着便让人心生轻视、过目即忘的丑陋面容。
“这张。”
千面郎君一看,顿时一惊:“贵客三思!此乃三年前大比废徒吴良的面皮!此人当年首轮被打断腿脚,修为低微,早已沦为笑柄,近乎废人一个!”
“正是我要的。”
林墨语气不容置喙。
越是人人认定的废物,越是无人设防。
一个早已“沉寂作废”的小人物,突然现世参赛,远比任何新鲜面孔、平庸弟子,更能完美藏住锋芒。
“好好好!贵客心思深远,老夫不及!”
千面郎君不敢多问,立刻取出秘制药液浸泡面皮,辅以独门针法微调骨相、改换神态、压制表层灵力波动。
针法入肤,刺痛彻骨,林墨自始至终神色未变。
半个时辰后,铜镜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
蜡黄肤色,孱弱体态,腿脚微跛,神态怯懦自卑,一身灵力被秘术压制至凝气巅峰,平平无奇,毫无半点出彩之处。
一眼望去,就是昆仑外门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废物弟子。
无人会信,这皮囊之下,藏着令昆仑忌惮、让宿命恐惧的逆命之子。
林墨指尖抚过面颊,眼底不起波澜。
一时蛰伏,一时示弱,于棋局之中,不值一提。
……
三日转瞬即逝。
昆仑外门,万人大比正式开启。
中央广场旌旗林立,鼓声震地,数万弟子齐聚此地,人声鼎沸,气冲云霄。
高台观礼席位端坐数位内门长老,执掌本次大比全局的,正是三日前藏书楼震怒的白发执法执事——莫长老。
他面色沉寒,眉宇间萦绕不散的戾气。
那日暴雨之中的阴阳双生道韵,那少年坦荡逆命的身影,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参赛名单,尽数核验完毕?”莫长老冷声侧问。
“回长老,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参赛者,名册齐全,履历初筛无误!”身旁执事躬身应答。
“再彻查!”
莫长老双目如鹰隼扫过下方人海,厉声下令。
“那林墨身负诡异血脉、肉身逆天、擅长隐匿蛰伏!他走投无路,唯一可藏身的地方,便是这万众混杂的大比人群之中!严查所有生面孔、异常气息、肉身异象!一丝纰漏,严惩不贷!”
“是!”
执法弟子全员出动,灵力筛查阵法全域开启,层层核验,密不透风。
人群末尾,一道灰衣跛足身影,缓步走向登记核验台。
身形孱弱,低头垂肩,神态畏缩,正是易容过后的林墨。
“姓名。”登记执事抬眼都懒得抬,语气傲慢敷衍。
“吴良。”
林墨刻意压低声线,语气怯懦、带着常年自卑的拘谨,完美复刻废物弟子的神态。
执事闻言一愣,骤然抬头,鄙夷打量着他蜡黄丑陋的脸、微跛的腿脚,嗤笑出声:“吴良?三年前首轮被打断腿、自此销声匿迹的废物?你居然还敢来凑热闹?也配登大比擂台?”
“家境贫寒,想搏一次机缘。”林墨头垂得更低,瑟瑟缩缩。
“不自量力。”
执事懒得再多费口舌,抬手祭出验灵石碑:“伸手。核验灵力,过了就滚进去,别在这碍眼。”
林墨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冰冷石碑。
最凶险的一关,至此来临。
千面郎君的秘术,只能掩盖形貌、伪装表层灵力、篡改神态骨相,绝无可能压制得住阴阳双生的逆命本源。
这等天道级别的血脉气息,哪怕万分之一缕泄露,验灵石碑瞬间便可侦测,当场暴露。
灵力入体的刹那,林墨经脉深处,暗金血脉纹理微微震颤,即将本能共鸣外泄。
就在这转瞬之间。
广场虚空暗处,一缕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悄然扫过。
无形、无声、无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息外泄,却精准笼罩林墨全身,将那丝即将溢出的本源气息,无声无息的折叠、藏匿。
是洛清音。
她隐匿在大阵盲区,以独门空间法则,替他兜底遮瞒。
不是相助,不是仁慈。
只是她布下的棋局,不能在开局之时,便失了棋子。
嗡——
验灵石碑灵光平稳亮起,最终稳稳定格在凝气境巅峰。
全程毫无异常。
执事扫了一眼灵光数值,再看林墨这副窝囊怯懦的模样,彻底放下戒备,不耐挥手:“滚进去!第一轮别碰上我,不然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省得丢人现眼!”
林墨低头颔首,悄然后退,混入人海。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余光淡淡扫过高台下方的虚空阴影。
无人踪影,无人气息。
但他心知肚明。
那个人,一直在暗处俯瞰全局,操纵棋局。
洛清音的人情,不是恩惠,是绑定。
这笔账,他默默记下。
他日对局,必清算到底。
……
高台之上,莫长老眉头骤然紧锁,心神骤紧。
方才刹那,冥冥之中,一丝极其隐晦、熟悉到刺骨的气息一闪而逝。
那是阴阳双生道韵的残响!
“不对劲……”
莫长老低声呢喃,目光锐利扫过茫茫人海,却一无所获。
“师兄何故蹙眉?”旁侧长老疑惑问道。
“方才似有那逆命余孽的气息掠过,转瞬便消。”莫长老沉声道。
“师兄定是连日紧绷,心神恍惚了。”长老失笑宽慰,“全场尽数是备案在册的外门弟子,层层筛查,阵法封锁,那林墨插翅难入,怎会在此地?”
莫长老沉吟不语,心头不安愈发浓烈,却终究无迹可寻。
“鸣鼓!大比开赛!首轮擂台战,即刻开启!”
震天鼓声炸开喧嚣。
数万弟子欢呼雷动,彻底淹没方才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常。
林墨随着人流,缓步走向最边缘、最无人关注的第七号擂台。
他的对战对手,恰好正是方才出言嘲讽、扬言要废他双腿的那名登记执事。
执事跃身登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满脸狞恶戏谑:“废物,我说过,今日断你另一条腿!识相的,自己滚上来跪地求饶,尚可少受些苦楚!”
擂台下哄笑四起,人人皆当是一场欺负废物的戏谑对局。
万众瞩目之下,灰衣跛足的少年,缓缓踏上擂台。
那一双藏在丑陋皮囊之下的眼眸,褪去所有怯懦伪装,只剩冰封彻骨的寒凉。
“废话太多。”
话音落地,无风起势。
林墨未曾动用一丝灵力,未曾催动半分本源,全然不顾体内道基反噬的隐痛。
他只用这具被天道封印、被层层压制、被世人视作废物的肉身。
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嘭——!
沉闷炸裂的肉身巨响震彻擂台!
那名自持修为、轻敌至极的执事,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破布麻袋,轰然倒飞出去,狠狠撞碎擂台边缘的石柱!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刺耳,鲜血喷溅!
全场哄笑,瞬间死寂。
数万道目光死死钉在第七号擂台那道单薄灰衣身影上。
死寂蔓延全场。
所有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一个凝气境的残废废物,一拳秒杀正规宗门执事?!
高台之上!
莫长老浑身骤然僵住,双目骤缩,猛地拍案起身!
极致的惊悚与震怒席卷全身!
“这肉身爆发力!”
“这根基底蕴!绝非吴良!”
“是他!一定是那个逆命余孽林墨!!”
他周身灵力暴涨,正要凌空出手,当场镇压!
就在此刻,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精准响彻在他一人识海之中,威压淡然,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宗门规矩:
“莫长老,外门大比,长老不得干预擂台对局。”
“违规者,废赛除名,受宗门戒律处置。”
“你要以身试规?”
“洛清音!”
莫长老咬牙切齿,胸腔怒火翻腾,几乎炸裂!
他瞬间明白,自始至终,都是此女在暗中作梗!
识海内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不带丝毫偏袒,不带丝毫私情,唯有棋手冷眼观棋的漠然:
“我不护他。”
“我只是守昆仑规矩。”
“既然他敢隐名入局、登台竞技,那便让他——在万众眼皮底下,好好打一场。”
莫长老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擂台上那道灰衣背影,眼底杀意几欲喷薄。
擂台上。
林墨收回拳头,身姿依旧微跛,体态依旧孱弱。
他抬眸,望向高台震怒的莫长老,又望向高空无垠云天。
眼底寒意翻涌,唇角微微上扬。
洛清音端坐云台守着规矩,莫长老被困樊笼束着手脚。
唯独他,化作那枚最不起眼的棋子,正落于这风云激荡的棋盘中央。
这场万众瞩目的昆仑大比。
确实,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