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认同，而是懒得争辩……方丈的担忧在他听来毫无必要，他本来就没打算大开杀戒。
“方丈放心吧，您救了苏姑娘，我欠您人情，必然听您的。”林奕简短地说，语气平淡。
慧明方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林奕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潭死水。
方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柳如烟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奕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但也正因如此，她更担心。
“方丈。”柳如烟忽然开口，“弟子可否请求还俗。”
方丈室中安静了一瞬。
慧明方丈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要还俗？为何？”
柳如烟看了一眼林奕，又看向慧明方丈。
“弟子要陪奕儿去柳家。柳家的事，弟子比奕儿更清楚。弟子陪他去，可以帮他分辨是非……而且弟子尘缘未了，想借此机会，了却这段因果……”
慧明方丈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手指捻动佛珠，珠子在指尖一颗颗碾过。
良久，他睁开眼。
“忘尘。”他叫了她的法号。
“弟子在。”
“你入门的时候，老衲问过你是否愿意放下前尘。你当时说愿意。现在呢？”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僧袍。
多年的修行，她以为自己放下了。
但今天看到林奕，她才知道，那些记忆从来没有消失过。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说道：“方丈，弟子放不下。弟子宁愿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不愿做一个没有记忆的佛！”
她跪下来，额头触地。
慧明方丈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叹了口气。
“尘缘不是封印就能断的。你的根在林家，你的因果在柳家，老衲强行把你留在这里，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递给柳如烟。
“这串佛珠陪了老衲上百年。老衲把它给你，希望你记住……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心！”
柳如烟接过佛珠，双手颤抖。
慧明方丈摆了摆手，道：“去吧！你不再是梵音山的弟子了，从今天起，你是柳如烟，林家的女儿。去柳家，了却你的因果！”
柳如烟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将白色僧袍脱下，整整齐齐地叠好。
僧袍下是一身素白的衣裙，依旧如此纯白。
林奕走上前，微笑道：“姑姑。”
柳如烟也淡淡一笑，拍了拍林奕的肩膀，接着拉住他的手，道：“走吧。”
林奕转过身，看向在一旁观望的苏浅雪，此时的她靠在蒲团上休息，眼神清亮，正似笑非笑。
“看够了？不想走了？”林奕故意打趣道。
苏浅雪轻哼一声，傲娇道：“你们在这儿演苦情戏，我都不好意思打断呢。”
林奕没理她，走过去想要将她搀扶起来。
苏浅雪却伸手推了推，笑道：“不用扶，我自己走，方丈的手段厉害着呢！我已经没事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奕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能走？”他面无表情地问。
苏浅雪靠在他肩上，笑嘻嘻地说道：“走不了，你扶着吧。这可是你自愿的，不是我赖着。”
林奕没有接话，扶着她朝门口走去。
苏浅雪得寸进尺，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嘴里还嘟囔：“哎呀，梵音山的方丈果然厉害，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林奕，你是不是感动得要哭了？”
“没有。”
“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被你烦的。”
柳如烟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对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果然是我的侄子，和哥哥一样，魅力十足啊，以后怕是有源源不断的女人都乐意贴上来！”
法向走在最后面，合十行礼，向慧明方丈告别后，跟了上来。
“法向，你不用送了。”林奕头也不回地说道。
法向摇了摇头，恭敬道：“师父让贫僧送到山下。贫僧不敢违命。”
嘴上这么说，但法向实则是想多陪一陪林奕，他活了二十多年，可从未见识过这么多传奇的人物，此刻竟就在眼前！
苏浅雪回头看了法向一眼，挑眉道：“小和尚，你也要跟我们去开阳城？”
这一瞬，法向竟有些畏惧，他连忙后退了一步。
“这……贫僧只送到山下。”
“哦，那可惜了。开阳城可有意思了，你不想去看看？”
法向眉头微皱，连忙双手合十低头行礼道：“贫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也能逛街啊。”苏浅雪眨眨眼，凑了上去，“开阳城东街有一家糖葫芦特别好吃，你不想尝尝？”
法向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苏浅雪笑出声来，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林奕低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别闹了，省点力气。”
“我都要死了，还不让我多说几句话？”苏浅雪理直气壮。
“放心，你不会死。”林奕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
“嗯，行。”
四人走出山门，沿着石阶一路向下。
晨光洒在山路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法向在山门口止步，合十行礼。
“林施主，苏施主，忘尘师姐……贫僧送到这里。前方一路保重。”
苏浅雪冲他挥了挥手，挑眉调侃道：“小和尚，回去好好练功，下次见面我请你吃糖葫芦。”
法向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山门，灰色的僧袍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开阳城在梵音山东南三百里外，是这一带最大的城池。
城高墙厚，商贾云集，又因靠近梵音山，香客往来不绝，比普通的凡间城池更加热闹。
柳如烟多年未下山，但对开阳城的记忆却异常清晰……这是柳家的根基所在，城南大半条街都是柳家的产业。
城中的官员、商贾、甚至街头的混混，多多少少都与柳家有牵连。
柳如烟对二人说道：“我们从北门进。北门人多眼杂，不容易被注意。城南是柳家的地盘，我们暂时不要靠近。”
林奕点了点头。
苏浅雪靠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说道：“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吃饭？我快饿死了！”
林奕看了她一眼，疑惑道：“你还有心思吃饭？”
“我都快死了，当然要吃饱了再死。”苏浅雪哼声道。
柳如烟笑了笑，说道：“天色也不早了，进了北门后，咱们先找家客栈，歇歇脚……奕儿，你可得好好跟姑姑讲讲，这些年来你都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