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吾主。三百年前,杀戮大人所用的第一具濒死之身找到了,如您所料,就在东南亚。”
声色殿。色欲脚边浮了只鬼。它将脸紧贴于他的白皙足背上。
它说。
“他的本体尸身、生前名讳,也必定藏于此地范围。我等会持续追杀,避免让他察觉到您的真实意图。”
“不是说了别再叫我这个名字么?”色欲用脚背勾起它的脖颈,懒懒散散道。
“他应该早觉察到了……不,那就别藏了。最好是把正追杀他的孩子们,也当他面收回来。再派去东南亚。毕竟他这具尸身的埋骨之地,咱不是还没探出个详细么?”
“您是说……”
“欲让其亡,必使其狂。有时候,别人给的,未必接受。可自己想到的,哪怕再离奇,也会坚信不疑。”
“您是想敲山震虎,引蛇回洞。”
那鬼顿悟,把脸贴得更近。显得亲昵万分。
“吾主。您真是最最聪慧、最会诱出人欲望的大人了。几日内,便找出杀戮大人的本命能力、借身规则,并摸到他三百多年前的尸身处。这世间也唯有您,能轻易做到。”
“他以为他在溜我们,可自己都没发现,他最绝望、虚弱时,只会无意识地向生处,呈辐射状溯源回拢。”
“他会借死回生……”
色欲顿了顿。
“而我最会的……就是那点欲望嘛!”
“我甚至不要他亲自回去……”
他说。
“……只要他有一点点,想动那尸身的欲望,这波动便会被我窥到!”
他轻笑道。
“先杀我?可年轻的执掌人,最易短折!”
“他该做的是,祈祷。开战前,他这讳莫如深的本名、腥臭的尸骨,得藏深些,再深些……可千万别被我发现了!不然有多无聊啊!”
哈!又或许,侥幸没死于战场之上的杀戮。他最后一个借身地,是他色欲的左掌心呢!他可馋他许久了!
“唔……都传达下去了吗?”
色欲思绪回神,得到那鬼的肯定答复后。大力夸赞道。
“亲爱的,这几日做的不错。或许,我会予你一个,弥足珍贵的小小奖励。”
那鬼变得愈发痴迷,甚至显出癫状。
“难道是……是那个吗!好,好!请您快赐我吧!我这次必定会好好表现的,不会再让您失望……我好饿,我……!”
色欲暧昧地笑着。把那素白的脚腕一翻,竟抬脚,猛地踹碎了那鬼的头颅!
哒,哒哒,是它碎裂在声色殿玉石面上的声音。
“这些孩子真是,这脑子里,一个比一个不堪……”
色欲叹了口气,脚踩这声儿,轻轻地起了身。
“你以为我会为你做这叛者吗!大家在紧密‘备战’,甚至派出所有鬼去追杀。我可不能在这难得的下午茶前,先落下了偷召回你的把柄——就算他两根本发现不了,也不行哦。”
“大战前还聚一起,吃个下午茶!稀奇事!不过嘛,看在这叛徒……”
他没说完,耳边却突兀敲起了,云树悬挂的果实相互磕叩之音。
于是这新生出的器官果实,就滴溜溜地转了个脸儿,俯瞰起地上的原身。
色欲又变了念头。
——因为执掌人的下午茶时间,已至了。
……
“感恩万物之始的大云树,感恩天地,与阎王大人。赐我洁净食物,并愿我被河水侵蚀吞吃之时,不是今日。”
三位绕着圆桌,如此虔诚地念着,如出一口般。最后收尾的二个音很难咬字,像一种“外”到太空里的“外”语。
念完祷告,祸乱抢先开口道。
“难道我们要一直呆一起吗!你们都知道,此界一小时,人间便会轮一整个日出至日落。”
“那么,我们离日落的战争,其实就只有——十五分钟。”
而离他的开战,便只有十分钟。
“啊呀!你急什么,这点时间,正好够我喝口茶。在开战前,一直呆一起也不错,我们三就可以相亲相爱了嘛!”
色欲微笑。将手边茶盏递给祸乱。
而他的,也不到十分钟了。
“对,呆一起,这样安全……安全!”
癫狂盯着二人推扯的动作,眼里蒙翳。目光迟滞地,点点头。
祸乱没有接他话,反而把茶盏之水饮尽了。问起色欲。
“这次的欲望气味,比以往更浓郁些。是你新斟的?”
“哪来那么多新的,我又不是变态。都是存的以前的孩子们罢了。”
色欲笑道。他挥挥手。圆桌面上,连通的枝条又为他斟上了新茶。
而桌底下的幽秘中,极细长的枝条从那鬼的咽喉直插入腹。又从空洞里破出。
这细口鼓肚的汤瓶,或鬼树——它还活着。
被重拼起脸、与面上浓郁欲望的那鬼,饱胀了窄小的圆桌底部。只要幅度大些,分明就会被发现。但它伸手去抓色欲的方向。挣扎,并渴望着他。
圆桌漆黑厚重,压住了这点越轨的隐秘。这濒临崩溃和骤然失控感,在色欲心底,鼓涨着颤栗起来。
“会有的。”
祸乱的话拉回了色欲不可控的想法。
他转而,又放任它愈发失控道。
“总会有新的。没有,就积极创造一个,先养熟,后杀掉。”
“我们算执掌人中,从初生迈向强大界限的守门人。斩灭不听话的驱灵,甚至是遣魂,是吾等毕生的职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还是个莽人。
色欲几番审视他后,如此想着:他看起来好正常,够没意思的。
“别再抖了,桌子在震呢,亲爱的。你难道还在害怕吗。”
他转而问向癫狂,慢慢加压道。
“就算是杀戮,又怎样。说破天了,他也不过是个驱灵。”
“我么……我么,我最弱。我在想一个问题——这第一个被宣战的,是不是会是我?”
“你想太多。”
祸乱立刻嗤笑他。面色如常。
好问题。
色欲心里也在发笑。
“你啊,也不知你会耗干,还是先喂饱他……先别发疯!你会很安全的。信我。”
假如你乖的话。色欲想:癫人,无趣。
他恣意地、以足尖一点点踢着桌腿——暗处鬼瓶也鼓涨着去够它。思绪却已飘到之前的复盘了。
叛,徒么……
这叛徒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被同盟杀戮开战。因此最好做法是,嘴上备战,却叫鬼于身侧,暗地捅刀。
而他提前祸乱一分钟,更高一层的“假装”备战,是抓准叛者,比其更先捅出去的一刀。
彼时,他会进入即刻备战。既被祸乱“未备战”条件排除,避免与之正面对抗。又除去祸根,拖了时间。
无论有没有叛徒,无论叛徒是二人中哪个……他都拿到两端利益的,极与极!
只是……他审视着二人。若癫人莽人不会“自发”反叛,难道是:他曾见识过的完整体恐惧的能力吗……不,那可是吃了恐惧的杀戮,他不能赌!……再等等看!
“你们为什么……老觉得我在发疯呢!”
色欲被癫狂的怪叫拉回思绪时,才发觉他已经说了许久了。
“……安全?我凭什么信你们口中的安全?你们从不听我说话,从不理我,我知道!我是从忘川河床的深处爬出来的,就该低你们一等!”
“是,是因你祸乱百年间随手丢下桥那点混乱因子,我才活了下来!别用话点我了!如今给我养成了,怎么样?要杀掉我吗!行啊,来杀啊!……等等,这是什么个东西!喂!它在抓我啊!”
……激动间,他的小腿,碰到了桌底下的……什么活物。
“跟我说说嘛。孩子。”
在癫狂掀开黑布前,就以双指断然取了欲海沉浮的那鬼性命的色欲,对着癫狂微笑道。
“……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你啊!”
癫狂轻轻放下布。猛地转向他!
“我看到了……你!是你定的地方,你办的下午茶。这桌子底下藏的,分明也是你的一只活鬼!她说的没错,她没错,你要杀我,你就是要用这只鬼,来杀我!”
“……他?你说杀戮?你有病吧。”
祸乱皱眉看着他,和这几百年间一样,像在看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鬼现在,是死的。”
“它在抓我!好冷!它刚刚明明就是活着的呀!我是有病,我有病!可我没有不乖!也没有撒谎!”
“我没有说你在……算了,他也许是属于色欲,也许方才确实是活的——又怎样?大敌当前要一致对外,小心中了离间计。都给我冷静点……尤其是你!”
“我不喜欢你说冷静,我最不喜欢,冷静!……”
咔巴咔巴的,是癫狂猛地开始以头颅撞击起桌面。
“恶毒……多恶毒!为什么这么轻的两字,无论我之前多对,多清醒。却一下子就能显出,只有我是个疯子了呢!”
这黑桌不堪重击,终于四下迸裂了开,露出了骨骼曲成稚童、脸部表情却绽成成人的鬼。祸乱不动如山,而色欲优雅地携椅后退两步,冷眼瞧他。
显然,癫狂现在无论做什么,他们都不觉得奇怪。
就算他倏然伏地!一点点去嗅,去闻那鬼的身体……也一样!
“他身上!有杀戮血的味道!果然,他是你从‘前线’才召回的!你违背了约定!那我可以……我也可以!我分明也备战了嘛!”
这种说法,倒不太对劲……
色欲总算皱了眉头。他去抓地上的癫狂,想让他闭嘴。这一伸手,却压去了令他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
“滚开!”
他尖叫道。
“我要保护自己,我该保护自己的……咪咪,图图,琦琦!你们快回来啊!不,全都,全都给我回来!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来护我,护好我啊!”
他大叫的瞬间,身边飞环的百鬼割伤了色欲。与此同时,代表天道的大云树地根……忽地,大震!
那声巨响的震颤,波及到这三位掌心的云树。又在耳边倏然迸开!
[人间时间:日落前一小时零一分。天道裁定中……]
[裁定已完成:执掌人癫狂,满足色欲开战条件。已被色欲……强制锁定!]
宣称备战,却……大批召鬼于身侧?
捂着肩的色欲,猛地回神!
他被人利用了!
大批召鬼于身侧,除了叛杀,还有便是……自保!
若使他二人进入战争,便是杀戮要的结果。就意味着,他此刻最有可能在的位置便是……!
色欲猛地揪起祸乱!不顾他的奇怪眼神。直接传声入脑道。
‘我没空解释!总之,杀戮要在强制备战时间里来杀我们!他必定在附近二百里……计划依旧!你要替我,替癫狂,先一步在战场中了结杀戮!’
见祸乱点头,从思考完毕到传话只用了三秒的色欲才放下心。他继续在口边数着。
“……二,一!”
五秒的时间……到了!
我祸乱,将于日落前一小时整。对附近两百里内,“未备战”的所有执掌人发动战争!
……好像这句话,有哪处不对劲!
未待色欲反应出来。此刻天道响起的第二声,却令在场三位均心凉半截!!
[人间时间:日落前一小时整。天道裁定已完成:癫狂执掌人状态,“未备战”,满足祸乱宣战条件……已被祸乱强制锁定!]
“……为什么这里边会没有杀戮!他不在这?可你不是说!”
祸乱猛地看向色欲!惊道。
因为时间……
色欲叹道。这两秒,他反应出来了。不对劲的那点,是时间。
开战者进入的是即刻备战,而被宣战方的“强制备战”……为了公平,会有所延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有十分钟。
几番过后,癫狂竟阴差阳错地,成了他二人共同的……唯一开战对象!
第三声紧随其后地响了。
[鉴于二位均是对癫狂一人宣战,又时间相近。按吾规定并入一战,并将启用适配三位执掌人的‘大战争’规模。]
[此战争,将于人间半小时,即此界2.5分钟后开启!诸位,好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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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骗了!杀戮不在这附近,自相残杀才是他的目的!又或许,他根本就不准备参与吗?
“还有的救,一定有的救……”
在祸乱的震怒,癫狂的大笑里。色欲在口里喃喃道。
“两分半,不到三分钟么……也足够了!我会找到天道开战间的bug,让我们都全身而退!”
还好,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若只有他们三个,这场战争是绝对可控的!
不对……不可能!依杀戮无耻的性子,难道会就这么放过这个热闹吗!
正如他所想的……
这第四声,就这么叠荡着响起了。
[执掌人杀戮,于此时公开即将发动的,对癫狂的战争。]
[鉴于其发出多轮不同时间的错误开战信,致使信誉缺失。天道正对本条信息,重新进行严格判定:]
[其署名:杀戮……正确!]
[开战时间合理!]
[内容……确认无误!]
[此轮判定结果为——战争,生效!]
什么他色欲是第一人,什么杀戮携同盟!原来,这才是他要发出的,那封真正的讨伐檄文!
二对一或许还有点生机。可如果,再加一个真要癫狂死的杀戮呢!三对一的,属于四位执掌人的大规模战争……这样!他岂不是……!
本正向门外爬去的癫狂,已笑到让血淹了喉头与声音。像早知道,在这场大战后自己的命运:
是……必死无疑!
没关系……没关系!棋差一着罢了,色欲对自己说着。一个聪明的执掌人,掌心位置被放得愈低,云树才愈茂。
于是他慢慢地走向癫狂,或在他眼中的某具死尸……
这第一封署名是真,内容假。第二封内容假,那这同盟呢,会是真的吗……杀戮没那计谋,那么他早有所怀疑的“TA”……是谁!
……
可直至战争正式开始前,癫狂只挠着脸,叨着两字。
……什么“五个”。
他颤动着唇。
“五个……五个,五个!”
“五个!”
“五个……五个!”
什么……五个?
三人被天道强行拉入四人战争的前一秒,癫狂总算完整扯下了自己一整条脸皮。它鲜血淋漓地落地。那一句话,原原本本,才终于落入了色欲耳中。
很轻。很重。
“……她说,会是五个。”
色欲心口的血液,在这一瞬凝滞。随后冲撞着,激荡不休!
原来,不是四位执掌人,而共有五个,竟是五个!
不落血色终作暮!这将会是一场被末席位硬闯入的……
……以黄昏裁决的五席之战!!
……
这是色欲第一次,踏入云树专为战争开辟的全新空间。执掌人们立于被劈成几块的上层虚空。脚踩之地,便是各自的无限小世界。
浑身是血的杀戮,就这么出现在二人面前——却在身边,在盟友位。他大摆最绅士的假样,大大方方地,跟他们打着招呼。
“嗨!‘战友’们!”
他笑。
“还记挂着我吗,我来了!加油!一定要狠狠打喔!”
站在像气疯掉的祸乱身侧,色欲只看向了最后一席。
在快被三个大无限挤没的边界处,站着两只小鬼。很弱。按出战的排兵布阵规则,甚至在他们没来得及上场前,癫狂的云树便会被吸干。
檄文必用真名……出战必用真容!那他岂不是,能在这看见……!
——这位……“TA”的脸?!
色欲蓦地向上看去!
出乎预料的,那人竟是个女人!那如云乌发缠黏过血唇,又随风拢散了开。
原来她,正含笑望他这处。很温柔。他莫名却觉得那是一种“我看见你”式的盯视,盯得他后背悚然。
她用指尖讥诮地轻点了下自己的左掌心,唇,也无声地动了:
……叛,徒。
叛徒?!!
她跟前亮起的身份标识,并没有执掌人称呼。他能依稀辨出的,不过一个字。一个小小的——
——“王”字。
正待他要回忆这女人的脸时。战争已如潮汐倾覆,五个世界发生相撞。就像碾碎的纸灯般。五席,仅剩四席。
……
这战争转瞬之间,已然落幕——同进的三位,只出来了两个。
色欲立在原地。而祸乱胡乱抓起癫狂消失之处的空气,崩溃大吼道。
“是他,一定是他做的局!我要与他赌命!天道!我要立刻发起对杀戮的……!”
色欲轻轻制止了他。
“没机会了……你没机会的!”
“她,比我们都强。”
祸乱以为他说的是杀戮,表情是有点扭曲的怪异。但色欲知道自己说的是谁。
他不想纠正他。若他没听见那句话,直到最后,他也只会恨道:肯定是杀戮,全是杀戮那混账做的,我们该直接去找杀戮复仇才对!
毕竟留名露面的,只杀戮一人而已。可第五席是她,“TA”是她。从始至终,都是她。
她无孔不入,她全身而退。
不爽……好不爽!这次损失不大,只是他又想到了某人跟他打招呼时的恶心模样……这贱人!还好他留有个后手!
色欲想起战争过程中,他欲望眼珠的眨动声。至少,他这次得把杀戮这贱皮子给下进地狱!
那就让他看看吧……杀戮他移动尸体的欲望究竟在何处!
他忽地,翻颤了下眼皮。
不……这绝无可能!
标记出的位置……并不在东南亚某个罕为人至地,而只密布在杀戮行过的路上……像飞莹,太多了,简直是,密密麻麻!
难道他会有数千,不……数万只尸体吗?!所过之处,似蜕皮一般。留遍其尸?
……绝无可能!但这,就是真的发生了。
平静片刻。色欲突然起身。
“‘王’么,这一局,你令我,很愉快。”
“下一局,轮我了……”
他说。
“……我会亲手,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