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点,王氏与陈氏也起了,苏绯今儿卖馒头去了,只得由陈氏来预备今日的朝食。
陈氏心里发愁,心不在焉的,登时便将锅中两张饼子烙糊了。
王氏嗅着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儿,心中不由盼望大姐儿早些回来,她急忙唤道:“五娘啊,你不如先将大姐儿的药给煎上,剩下的饼子还是待大姐儿回来再烙,你烙的这些便给你阿爹他们几个吃罢。”
短短几日,王氏的嘴便被苏绯养刁了,再难吃回陈氏的烙饼。
陈氏听话地将药煎上,仍是没忍住找王氏说话:“阿娘,你说大姐儿今儿能卖出去吗?”
她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大姐儿的手艺好,但……外人买账又是另一回事了。
王氏也心焦,但她不显露,甚至瞧着还很气定神闲:“着什么急,这才什么时辰?外头人不面熟,卖得少或慢是寻常事。”
那些个摊贩都做的熟客生意,大姐儿想从人家嘴里抢客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调味倒是好,但那也得人家肯花钱先尝了才能知晓,今日这试卖还不知要卖到几时呢。
王氏不知苏绯用的是自个养的酵母,更不知她这批馒头是纯正的白色,到这会她还以为苏绯拿出去卖的馒头跟前两日做的馒头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将粗面换成了白面,跟寻常摊贩卖的馒头区别不大。
她琢磨着,或许辰时能回来了?
不过卖到那个时辰,馒头都该凉了,岂不是更难卖?或许还会剩下一些带回家,自家人分吃,那也算不错了。
王氏暗暗在心里调低预期,只要能卖出多半,就算很不错了!
至于陈氏,她的心理预期比王氏更低,她觉着大姐儿能卖掉三成就已经很好了。
忽而听到一阵脚步声,王氏抬头望向大门口,知是家里的儿郎们回了,却愕然瞧见了推门而入的……大姐儿!
陈氏也瞧见了,她猛地站起身,先是打量大伙儿的神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这是卖出去了,还是……没卖出去呀?
“大姐儿,二娘,你们咋就回来了?”陈氏紧张地用手心在衣裳上蹭了蹭,“卖出去了……?”
王氏一双眼不错地盯着苏绯,她比陈氏更敢想,猜测她是卖完了才回的,不过还是要等苏绯回答了,悬着的心才会落回去。
苏绯知道全家人都很重视今日的试开张,因而没有吊人胃口,爽快地点头应道:“是呢阿娘,没吆喝几声便全都卖完了。”
她晃了晃钱袋子,笑道:“你听,这里头全是今日挣的。”
秦氏简直想笑出声,又不敢惊了东娘子一家,她快步走到屋檐下,眉飞色舞地对陈氏、王氏道:“大姐儿那馒头才亮相便吸引了来往的官吏,想卖不出去都难呢!”
这却是忘了初上街那会她心里还犯嘀咕,担忧卖不出去呢。
陈氏惊呼起来,当真挣到钱了啊!还这么多!
王氏赶忙叫陈氏:“五娘,快把我背进去。”扭头冲苏家人吩咐,“莫要声张了,都进屋来。”
进屋,自然是要盘账的。
苏绯毫不避讳地将铜板全部倒在炕上,丁零当啷,倒了一堆,苏家人立即围拢来看。
王氏肯定地说:“这里将近有二百文。”
苏绯笑说:“阿奶眼力真准,今日一共准备了四十八个馒头,售价四文一个,这里是一百九十二文。”
苏家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就刚刚这么一会便能挣一百九十二文,那一个月……一个月……苏立武抓耳挠腮的,算不明白账了。
还是王氏迅速算好,声音发颤:“一月便是五贯半!”
五贯半!
“天呐——!”
苏家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便是在正阳书院做夫子的苏立文,一月也才八贯,他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考了这么多年,这才有的八贯啊!
甭说苏立文了,苏立武做袋家日日如此劳累,一月至多也就三贯!
如今大姐儿上街卖馒头,一月竟能挣到五贯半!?苏家人简直不敢信,摆摊……当真有这么挣钱吗?
自然是不能的。
苏绯无奈地望向众人,十分冷静地提醒道:“你们莫要忘了,这两日买原料也是花了钱的,这里的钱可不是净挣的,还得扣除成本呢!哪就有你们想得那般好?”
前日出门花费一百文,昨日还出门另添置了些遗漏的材料,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花掉了一百二十六文,虽说如川椒之类的调味品一次也用不完,但总归也是花出去的钱呢。
食材成本与包装成本算上,毛利大约在70%左右,目前没有人工费,但另算上柴、摊位成本、税费等,净利还不知能有多少。
原身阅历浅,钱叔之前也只笼统说了下租摊位的事儿,具体的花用还得自个去问了才知晓。
约莫是想起这茬了,苏家人面上的震惊与兴奋这才消散一些,不过也依旧很高兴便是了,即便算上一切花用,大姐儿能挣钱也是好事儿啊!
苏立武并不觉得失望,他乐呵呵地说:“那也很不错了,这生意总归是能做下去的。是吧,阿爹?”
苏三根没反对,只是眼底带着忧虑,转而询问王氏:“你怎么看?”
王氏知晓这是要她来拿主意的意思了,她沉吟片刻,望向苏绯:“大姐儿你说句实话,若真租下摊子,你多少日子能回本?”
她指的回本,自然是包括租摊位所需的廊钱、税钱,还有要置办的串车、铁锅等全部花销。
可苏绯这又如何能保证?
她瞧王氏似有破釜沉舟之势,恐怕是想动用留待下月房钱的心思,对于这个问题,苏绯只能谨慎回答。
“阿奶,多久能回本我也不能保证,只一点,若家中真支持我去摆摊,下月的房钱只管交给我。”
今天挣的这一百九十二文,扣除钱两天用掉的全部花销也还净挣六十六文钱,等正式开始摆摊,每日卖的馒头可就不只有这么点量了。
这个月还剩半个多月,足够她将房钱挣回来了!
王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便交予你。”又询问其余苏家人,“我要将下个月的房钱拿去给大姐儿用,你们可有意见?”
陈氏有意见,但她一看家里其余人并不反对,只嗫嚅了下嘴,到底没出声。
“那好,事不宜迟,二娘你陪大姐儿去寻你刘婶,叫她带你们去把摊位租了。”
钱大郎出门后,刘氏还来过一趟,说的便是租摊位的事情,叮嘱苏家尽快把事办了,以免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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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胡。
王氏不仅将钱匣子里最后一串钱给了苏绯,连她今日挣的也没要,魄力之强,叫苏绯咋舌。
前几日这老太太还因为大房的事情跟自己暗暗较劲,今儿一碰见要紧事,竟一点不糊涂。
不愧是能生出进士的母亲啊!
想必苏立文的智商定是遗传了王氏的。
苏绯出门将剩下的饼烙完,就着热水胡乱吃了几口,便与秦氏去寻了刘氏,刘氏立即带她们朝北边的左厢店宅务走去。
因是出来办事,便没带满姐儿,刘氏一会回去了还要去洗衣裳,三个人走得飞快。
刘氏一边走一边跟苏绯说:“你钱叔打听到的那个摊位在小甜水巷里边儿,位置……我觉得还成,一会去了你便知。不过价钱不便宜,一个月得五百文。”
建朝初期的街巷里原是没有那么多官方划定的摊位的,后来小摊贩占地经营的太多了,驱赶无用,于是衍生出一道专门用来罚款的名目,叫侵街房廊钱。
再后来,干脆划分成正规摊位,名目还是沿用以前的名称。
平日里这些官方摊位便由街道司监察管理,廊钱却是由店宅务的掠房钱亲事官上门来收。
大相国寺周围的摊位一向都很抢手,五百文一个月的摊位,想来地方不会太大,又或是位置稍偏。
不过能租到位置已经是极好的了,苏绯点头表示名表。
说完价格,刘氏便给苏绯介绍一会要接触的亲事官。
“三年前你钱叔在鸡儿巷一带卖货时,救过一位老翁,正是赵官人的老父。我们两家因此认识,现在的住处都还是赵官人帮我们寻摸的呢!”
刘氏笑了笑,又说:“一会去了,你可得请他喝一盏茶。”
文人墨客都喜爱喝茶,汴京城的茶肆众多,生意好的一大早便坐满了人,品茶时再点上一碟点心,足以消磨时光。
刘氏这是在告诉苏绯这位赵官人的喜好,托人办事,不能抠门。
苏绯请教刘氏:“左厢店宅务附近有一家李家素茶,在那喝一杯如何?”
“可。”刘氏满意地笑着点头。
步行一刻钟,店宅务到了。
赵官人瞧见在门口站着的刘氏,便知是租摊位的人来了,正要上前,忽有一人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与他搭话。
“赵官人,我听街道司的郑勾官说,小甜水巷南端西侧表木内尚有一空余摊位,那位置可还在?”
刘氏拉着苏绯跨进门:“巧了不是,这摊位我们才刚租下。”
赵官人闻言便冲那人道:“你再等等罢,下月应当还有空位置。”
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
苏绯跟秦氏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庆幸。
若来问询的人不知有空余摊位,赵官人还能帮他们留到午时,可方才这人竟能精准说出摊位的位置,还搬出了街道司的勾当官,她们要晚来一会,这摊位就真租不上了!
苏绯赶紧将人请到隔壁茶肆,花了五十文点上一壶茶,一碟桂花糕。之后又交了五百文钱,另付了二十文‘材料费’,这才拿到新鲜出炉的赁贴。
苏绯将赁贴看了又看,珍惜地收进袖袋中。
打明儿起,她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卖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