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周行 > 32. 第三十二章
    自那日孟钰发现事情大有蹊跷后,胡思乱想了几日,但到底乙部史籍可查的有限。

    倘或贸然去其他部库借阅籍册,难免师出无名,打草惊蛇,她只得暂时搁置下此事。

    每日照常分批将乙部中藏书搬出曝晒,偶有几册受潮摧损的,孟钰细察后都不见异样,翻阅多遍再三确认过,最终和地方志的毁坏程度,一齐在朝会上报了。

    但是她只字未提地方志腐坏的异常之处,毕竟一切暂且都是心中揣测,既然拿不出实据,风声外泄,反倒容易惹祸上身。

    眼前唯有先按下疑虑,暗中静待时机,等日后寻到蛛丝马迹,方能顺藤摸瓜将这件旧事彻底厘清。

    不过倘若牵涉到天元十三载的那场大雨,她又隐隐担忧与李桢有关。

    时至今日,她倒真有些关心则乱了。

    但毫无根据的事,她只能逼自己不要多思。

    待库中书册全部晾晒完毕,长安也入了酷暑,司农寺上林署统一给各官署颁冰。

    秘书省之内,唯正堂与书库南侧阅卷堂置宽大方形铜铸大冰鉴,可供多名官吏一同纳凉。

    其余各处值守值房,仅配形制小巧的冰鉴,只供单人歇暑。

    虽小巧,但聊胜于无,细碎冰块在鉴中丝丝冒着凉雾,稍稍压下满屋暑热。

    孟钰如今已是六品官员,夏日穿的是细葛官衫,料子细密柔滑、轻薄透气,守着一方小小冰鉴倒也尚可,不必挤去阅卷堂与一众男吏共处。

    季良晚却要受许多暑热煎熬,身为校书郎,配发的粗薄葛衫织纹粗疏,布料紧实闷汗。她那间逼仄值房,小式冰鉴无法消暑,时常闷热得几近昏眩。

    孟钰自己的值守屋舍更加开阔阴凉,索性邀季良晚携案牍前来一同理事,又分予她部分待勘史籍一同校阅,既能顺理成章留她在身侧消解暑气,也能在年末考功中为她记上一笔。

    溽夏虽苦,却倏忽即逝,俯仰之间便过了中秋。

    皇城中上下皆忙于筹备九月季秋明堂大享。

    此乃大雍秋日首重祀典。

    届时天子亲御明堂,合祀昊天上帝与五方五帝,以列祖配飨,文武百官随班陪祭,总合天地、先祖、五行诸神同受礼荐。

    礼部与太常寺行文索阅旧制,秘书省需尽数检出历代明堂仪注及前朝秋享卷宗,以备两司勘考取用。

    所以孟钰尤为忙碌,大多典籍都藏于乙部,但是书库旁人无法进入,她必须亲力亲为,一点点搬出,再托请季良晚与她一同整合。

    还有好些前朝明堂实录典籍皆是孤本,孟钰只能在库中收拾腾出一处经架,将这些珍籍归纳到一起,等着两司之人亲自来翻检。

    礼部已经传了话来,八月廿二晨间过省展阅。

    这天,孟钰上了直便随着陶贯之,在仪门处候着,等礼部的人一到就领他们入内。

    时辰还早,早秋清风携着浅淡凉意拂来,孟钰的灵台顿时清明了些,耳力亦分外敏锐。

    门前寂无人影,夹道深处却已传出十数人的步履声响。

    孟钰凝聚神思,直起身脊,端出一副兰台清流的气韵来。

    陶贯之回过身斜睨了一眼,满意地微点点头后,也正神盯着门外。

    须臾,礼部的众人终于拐进了朱红大门。

    一众官吏错落有秩而行,绯红、青碧官袍交相掩映。

    正中为首那人身姿端挺如修竹,眉目清隽,神色矜贵沉冷。

    待他抬步走入庭院,初秋尚余的几分燥意竟似瞬间消散,连阶下金桂漫涌开来的秾甜香气,都无端淡了几分,反倒衬得他一身气度清逸绝尘。

    是李桢亲自来了。

    委实出乎意料,连陶贯之都身形微惊,即刻侧身引步,携孟钰近前垂首作揖,“怎么殿下亲自来了?”

    “此事本是齐尚书着手主持,但是他近日身体不适,只能待在部里指挥,金侍郎又琐事繁多,但明堂大礼马虎不得,故本王带人亲自跑一趟,陶丞郎不会不欢迎吧。”

    李桢说话间目光落向孟钰头顶乌纱罗幞,缓缓下移,望见她露出的半边面庞气色尚佳,不见明显疲悴,心下稍松。

    可转瞬便瞥见她行礼抬起的指尖,泛着数道细碎红痕,分明是日日搬动翻阅古籍被纸页磨刮而出的。

    点点疼惜悄然漫上心头,但他还是竭力敛住神色,未曾流露半分。

    陶贯之听见李桢这话,连连告罪,“殿下恕罪,殿下事必躬亲,自然令省内蓬荜生辉,只是下官等属实未料到会是殿下亲来。”

    陶贯之说得面面俱到,李桢却没那么多耐心听他恭维,“行了,直接进去吧,不必在此处浪费时间了。”

    话音落罢,他率先抬步,向正堂迈去。

    陶贯之和孟钰侧退至一边,由礼部行列先行。

    进了正堂,几位堂官见到李桢驾临,也惊讶得赶忙起身相迎。

    李桢一派随和的模样,与三人相互见礼,就径直谈及正事。

    “不知我部所列书籍,可准备妥当了。”

    原本他以为还是陶贯之回话,谁料一阵清浅语声传来,“回殿下的话,一应书册已经全备齐整,在卑职直舍内待候检阅,余下的一些秘册,还请殿下亲自入乙部库房勘阅。”

    李桢自进了正堂后,视线便没再落在孟钰身上,此刻尽可光明正大地看着她,“那还请孟秘郎为本王带路。”

    孟钰向堂上明官颔首示意,提步往内院而去,跨过连门,携着李桢走向东次间值房,其余礼部人和陶贯之跟在后面。

    李桢一进门,入目便是书案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典籍,卷册按年份次序分门列好,笺纸与墨砚规整置于一侧,边角不见半分杂乱,一眼便知是花费不少心思细细整理完毕。

    他轻轻扫过层层书卷,暗暗矜赏孟钰行事素来缜密周全。

    陶贯之见屋内站不下礼部众僚,出声部署道:“不若劳烦各位郎官齐力,随我将书册搬去阅卷室,那里宽敞,可以一一清点核验。”

    李桢闻言,亦默认首肯。

    十数人随即动身搬运典籍往外挪去。

    “孟秘郎,劳烦你带殿下进去查阅秘册。”陶贯之隔着人群,朗声朝孟钰交代着,又伸出食指指了指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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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孟钰注意时序。

    孟钰颔了颔首,旋身去开隔门,回首一眼,“殿下这边请。”

    孟钰慢慢行着,李桢跨了两步,紧随至她身后,看着她经过一排排书格,渐渐趋近秘阁的深处。

    隔门外的喧扰已经远去,耳边就剩两个人趋同一致的脚步声。

    他低眸往孟钰垂在两边的双手上睇去,他渴望去轻抚她的伤口,想知道她痛不痛,想问问她为何做事总是这样不遗余力。

    愈往深去,光线愈加黯淡,他没有出声询问为何还不停下,只静静地随着她的步子。

    他有一刻甚至想不如就这样走下去好了,哪怕什么都不做,但她就在他的身前,他一个敛眸就能满眼都是她。

    几经犹豫,他辗转到她的身侧。

    又是一步,他的手不经意蹭到了她的。

    她脚下一顿,微微倾斜着脸颊转过来,眼睛里好似闪着期盼的光采。

    李桢再也自持不住,抬腕牵了上去。

    还是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原来隔了这么多月了,他都没有忘记。

    孟钰惬然而笑,顺势拉着李桢的手转进了一旁的藏格之间。

    往窗边靠近两步,停下,朝着一整面的藏书,伸出另一只空手翻找起来。

    秘阁深处为了护书避光,棂窗上糊的是重裱韧皮窗纸,挡去了外头大半的天光。

    所以此时未带烛火,孟钰根本看不清书封上写的是什么,但她还是故作认真地寻查着。

    “如今的秘书郎当得还适应吗?”李桢终是开了口,指腹还悄悄蹭划着她的手背,激得孟钰身心皆起了一层麻麻的痒意。

    她放下捏着的书册,转朝向李桢,“殿下费尽心思替我谋来的,我自是做得顺心。”

    语气里不自觉带着一丝埋怨。

    原来她都知悉了。

    孟钰背着光,李桢瞧不真切她的表情,不由得慌了神,“你怪我吗?”

    她却摇了摇头,话锋一转,“殿下这些时日都好吗,可有再受什么责罚?”

    “我一切安稳,你不必挂念我,只要你万事顺遂便好。”

    孟钰惊异不已,这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直白的言语。

    他竟这样在意自己,在意到已经不顾及自身。

    “殿下......”

    “沅微,我有名字,聿瞻,以后就这样唤我好不好。”

    话音落定,孟钰心口骤似被无形之手攥紧,气息也滞涩难舒。

    沅微,聿瞻,这般亲昵相称,只觉虚妄不真切。

    不行,不能再在此处站下去了,她原意是想借机私询他是否一切安好,可他短短几句话已让她赧然难耐。

    她竭力稳住发颤的声息,“殿下恕罪,下官糊涂了,孤本前些时日就被整理到外间去了,方才人多,无意记岔了。”

    说完,她松开牵了许久的手,闷头错开李桢,想往外逃去。

    或许,她不找这样一个欲盖弥彰的托词,李桢还未觉得有什么。

    她是故意引自己来此深隅的。

    那他怎么可能会放她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