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周行 > 21. 第二十一章
    李桢见孟钰噙着笑,曲眉弯目,不知何事这样高兴。

    看着她喉间微滑,往下吞咽,突然想起来上次两人私下见面,自己也曾倒茶给她喝。

    那时春光明媚,花红柳绿。

    此刻秋风瑟瑟,万物凋零。

    可他心中最硬的地方,好像塌下去一块,四肢百骸都似浸入了暖泉中,温热漾动。

    李桢转走视线,摊开副本翻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在秘书省都好吗,可有人为难于你?”

    孟钰听见这话,略一沉思,稍后却笑得更加粲然。

    “卑职一切都好,到任还不足一月,署中众人还未曾认全,长官很照顾我,不曾有人为难。”

    哦,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中秋家宴时,他私下与含章长公主闲谈,装作不经意间与长公主提起,杜清屹等人要参试书判拔萃科,她引荐的那位孟进士好像也在名列。

    含章长公主闻之很是振奋,孟钰毕竟也算是她的门生,虽她常在府中修行佛法,与这些后生来往并不频繁。

    但毕竟手下鲜有一个数年难遇的贤才,她自然趁着花好月圆时节,又去圣人面前举扬两句过了明路。

    恰逢那段时日杨弋铨遭圣人疑心猜忌,不敢轻易举动,所以甚少再有影响孟钰试判结果的隐患。

    自然她能进秘书省已是极好的。

    李桢一时无言,专心看着手中书册。

    其实这些书他从前开蒙时,也常觉得晦涩难记,所以他习惯用笔代背,抄录过数遍,如今拎出来几段来仍能倒背如流。

    可是他盯着眼前纸上的墨字,神思一空,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句他却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阖上一本,又拿起剩下的草草翻阅,无心再看。

    “我看过了,无甚问题,你稍作片刻,我去签好交割文书予你。”

    李桢说完,起身去书案边坐下。

    谁知孟钰也跟着起来。

    “卑职替殿下磨墨吧。”

    话音刚落,李桢就闻见一阵沉水香袭面拂来。

    孟钰左手拢住袖口,抬起右手,往砚台中注入薄薄一层清水,取过一旁名贵的上党墨,揿在水中,手腕轻转,瞧着润色已足,换来墨锭继续研墨。

    她莹润修长的素手在眼前翩然婉转,一番工序驾轻就熟,李桢便想到她日日都是这样磨墨写字温书的。

    “殿下,可以了。”

    孟钰放下墨锭,李桢眼神从在砚堂上移到了她脸上。

    目光深深,仿佛要将她看穿。

    孟钰却不觉得害怕,她看得分明。

    李桢幽邃的眼眸中,藏着难掩的温情脉脉。

    李桢佯静拿过笔,一边书写一边温声说着,“以后我们私下说话,你不必用谦称,我不讲究这些。”

    “殿下是只对我破例吗?”

    孟钰还是不肯放过他。

    李桢执笔的手指骤然一顿,笔尖在纸页晕开一小块墨痕。

    他垂落长睫,迟迟没有应声,继续缓缓匀着力道落笔。

    她就坐在书案一角,深绯和浅青的袍裾近乎要交叠在一起,浓淡相殊的颜色却相映出一种别样的柔靡。

    廊外不时传来僚属递送文卷的脚步声,混着远处官吏议事的声响,往来不绝。

    可这满署喧嚣,竟半点扰不开案前二人相近的身影。

    她知不知晓官署耳目众多,这般近身相对,处处皆是隐患。

    可他知晓又如何,一个和自己隐隐羁绊了多年的人,一举一动都撞进他心底,样样都叫他耽于其中。

    自六岁后,他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充沛鲜活的心绪。

    目光无意间扫过她一身浅绿官袍,制式规整,清隽端立。

    窗外秋风卷着槐枝轻撞窗棂,碎响入耳,纷乱心神瞬间沉静下来。

    收回万般思绪,沉心落笔。

    “写好了,你拿回去交差吧,时候不早了。”

    李桢也不递给她,轻推至案边。

    他周身气息突然冷下来,孟钰好似未曾察觉,轻轻揭起,细细看过。

    有什么可看的,一样的文书,是她方才一路送来的呢。

    “谢过殿下,我这就走了。”

    到底还在礼部,孟钰想自己不宜耽搁太久,给彼此招致诽议。

    “等等。”

    李桢两步越过孟钰走至门口,唤来令史。

    “今冬部中发下的氅衣,本王记得好似多两件,你去拿一件给这位校书郎,她专程往复一趟,莫教她归途受寒。”

    令史知道这位殿下莅任以来,虽公事公办,从不徇私,但对下属随从多是宽容温厚,所以也未做他想,应下去了后司库房。

    孟钰和李桢就这样站在廊下等着,院内各处主事令官穿梭往来,倒也无人得闲在意他们。

    可身置阶前,两人不便再交谈,拉开了些隔矩,各自站着。

    “殿下先去吧,我在此处等到令史,就会自行离去的。”

    孟钰目不斜视,看着院落中的宫槐,低声说道。

    李桢觑了眼,见她并不曾看向自己,也就转走了视线。

    “也好,你回去喝些热汤,刚到任,不要病了错过年节忙季。”

    李桢终归还是轻言细细叮咛了一句,尔后不再等孟钰回答,旋身回了正堂。

    孟钰没有去看他的背影,却悄悄抿嘴含笑。

    看来方才不是介意自己太过没规没矩。

    候了小半刻,令史拿来了氅衣。

    孟钰接手,作揖谢过,就站在廊下替自己拢上罩好。

    再次告辞,才朝外走去。

    李桢坐在正堂靠外侧,一览无余。

    远远目送她出了礼部仪门,倩影拐向西,倏地一下便不见了。

    只有沿路的几片落叶还在轻轻扇动,留着她走过的痕迹。

    李桢指尖无意识搓捻衣袖折痕,鼻间似还萦绕一丝沉水香。

    身旁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礼部的另一个侍郎金琰,见李桢终于折返,赶忙提起另一项事宜与他商讨。

    金侍郎在他面前站稳,恭敬道:“晋王殿下,还有一事需一同议定。”

    李桢敛定神情,语气谦和,“金侍郎直讲无妨。”

    “是外藩的贺正贡单,今日已由鸿胪寺汇整交付过来了,某粗略披览,贡物较定规多出半数,本来无妨,往年也有这样的情形。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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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出了那样的事,某怕照单全收,或许并不太好。”

    金琰面露难色。

    他从前也掌管过主客司的诸蕃朝聘,可他素来胆小审慎的作风,自然挡了某些人谋私利的道,所以后来才有了沈兆林接手等诸事。

    虽然今岁千秋节沈兆林未曾贪渎藩国朝贡,但是外贡逐年加额早就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秘事。

    沈兆林下狱后,此事权柄重又回到他手上。

    八月里出了那样惊心动魄的案子,圣人明面上也诫谕好几次,绝不能再因贡礼闹出事端。

    可是外藩已按照往年私规备礼,如今是收还是不收呢。

    金琰沉默了一息,又继续道:“某与尚书商议过,实在不行,咱们挑拣一番,剩下的再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可这样一来,恐怕也会招至流言。”

    金琰见李桢一时没有应答,愈发愁眉不展。

    只觉此事左右掣肘,全无两全之策。

    “你先将礼单拿来我过目一下。”李桢语气镇定,仿佛已有谋算。

    金琰奉来文册,李桢一目十行地掠过,握在手中边看边说。

    “我记得元日朝会之后,内府会重估贡品价值,再相应预备回礼送还外藩,可有此事?”

    “殿下没记错,确有此事。”金琰闻言仍是困惑,却也不敢多问。

    “我有个主意,拣选是必要的,但多的不必原样退还,打乱后掺在各国回礼里。便说是我大雍收贡点到即止,更要与各国共享天下珍宝,以彰显我朝分方物以怀远的气度。这样,圣人自当满意,各国使节也会畅快。”

    李桢娓娓道来,听得金琰瞬间开朗,不过转念又想到什么,笑意淡了下去。

    “可是,也不知道各国可有什么忌讳,若是送岔了就不好了,现下再去鸿胪寺安排,怕是有些赶不及。”

    “金侍郎不必担忧,此事我去请六弟帮衬一场即可。”

    “永王殿下?”

    李桢淡笑着点点头。

    永王李栩一直留任在鸿胪寺中,常常与外使宴游嬉乐,经由他打听各国喜好避讳,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金琰笑意重又回到面上,欣喜万分,“某这就去草拟奏疏,等门下省批复后,还劳烦殿下届时替部内走一趟,某感激不尽。”

    说着就要弯腰作揖,李桢施然拖起他的手臂,让他先去忙正事,不必多行虚礼。

    金琰乐不可支地走了,李桢也回到正堂自己的书案边坐下。

    案面上摆着厚厚一沓春闱原卷,都是近年及第的范本佳文,本是封存在礼部贡院库房中的。

    李桢以他明春首次参与春闱为由,借来查看,便于熟悉。

    放在案头已经好几日了,他忙得还未曾启阅,现下得了片刻弛懈,他径直翻开今岁存档。

    第一篇是杜清屹的,他未作停留。

    第二篇是孟钰的。

    这么久了,他只听旁人提起这篇策问有多识见宏远,现下终于得以亲眼所见。

    依旧是她清劲秀逸的字迹,文辞间的行云流水自不必提。

    李桢渐渐看得入迷,纸页之上,仿佛映出她方才离去的模样。

    满目字句,皆绕着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