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后,纭娘将正厅收整干净,又欲至厨下生火备汤,“郎君和娘子一路舟车劳顿,且热水盥沐一下,夜里方能安歇。”
苏行霖和徐元佩齐声告谢,纭娘连连摆手去了。
孟钰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好奇地问道:“静笙呢,怎么没同你们一道来,是不是已经到了长安,住在别处了?”
徐元佩这回没有再爽快出声,面上萦绕整晚的笑意淡了下去,垂着眼帘,手掌握住盏杯剐蹭了两圈后,才窒闷开口。
“她家中出了些变故,赶不及入京授官了。她阿耶做主帮她择了门亲事,五礼已经走完了,婚期就定在明年开春。”
孟钰闻言重重搁下茶盏,掌心拍在案面上,只觉匪夷所思,“怎么会如此?”
姚静笙虽不像她们几人这样活络,总是一副温婉恬静的容态,但却极有主见,中第名列也不落后,女子里头排在第二。
若是被逼无奈嫁了人,孟钰不敢想象她该有多痛苦。
徐元佩哽了哽才继续道:“是她二弟早慧过人但又生性怯懦,在书塾中总被人挑衅羞辱,领头的都有来历,有次忍无可忍,对一个跟在人后的孩子动了手,那孩子卧在床上至今起不了身。那户人家门庭贫薄,一口咬定,若不肯出钱了结,就要扭送她二弟去官府。她阿耶品阶又不高,拿不出足量银钱来补偿,就动用了官中的府库钱。后来眼见填补不上空缺,只能将心思动去了静笙身上。与静笙说亲的也算是杭州当地的中等世族,不光给的聘礼够她阿耶救急,还替她家出面摆平了此事。静笙哪里还能拒绝,否则等她阿耶真罢了官下了狱,日后她与两个幼弟别说入仕出人头地了,只怕连最简朴的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孟钰默了下来,按理确实如此,即便入京授了官,大多人没有额外的机遇,都要苦熬上好几年才能擢升,那点月俸连在长安中度日都算勉强,如何能解家中燃眉之急。
只是她还是替姚静笙不值。
凭什么要赔上她的一生,替家中那些污糟事补窟窿。
“那她还好吗?说亲的人家可有为难她?”孟钰攒紧掌心追问着。
“我特地提前几日就从家中动身,绕道去看了她。她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火的,兴许伤心过了头,说那家族倒真是看中了她本人。她家里已经做主,直接将她的登科记档给销了,还让我替她向你致候,日后有机会去杭州看她。”
孟钰的心倏地一下沉到了最底。
登科记档都没了,那便再也没有指望了。
两人彻底沉默下来,不知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廊上的悬灯昏黄,秋风吹过,打了两下摆旋,晃得有些叫人眩晕。
一旁苏行霖见她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也无法出口安慰。
这世间对女子本就多有苛待不公,他身为男子,几句轻描淡写的宽慰终究浮于表面,并无半分实处可以落置。
他未发一言,静静地起身去帮纭娘添柴加火,烧开后又返复几趟拎到浴房中,出来轻声呼唤两人,“你们先洗吧,我等下用木盆打去房中凑合一下就好了。”
孟钰回过神,温言敦促道:“今日便这样吧元佩,你去梳洗,早些歇下,吏部那里还有好几关要过呢,满身疲怠可不行。”
徐元佩应了声好,离座往里去了。
苏行霖走至她方才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上一盏茶,和煦启齿,“元佩她,很单纯,什么都露在脸上。”
“我瞧着这样挺好的,难道要天天揣着一颗七巧心,活得甚累才行吗?何况你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心悦于她的吗?”孟钰狡黠地看着他。
苏行霖闻言一惊,流出些许羞涩,摸了摸脑后,难为情道:“又叫你看出来了。”
“你上次来信就提及了,出门游历至鄂州,返程途经饶州与元佩见了一面。你这人向来守礼,扬州到荆州经不经过饶州都另说,你还特地约见一个娘子,再加今日种种便都明了了。不过你表过态度了吗?”
“还未,我想等着委任都敲定了再和她讲明,也不知她是否会接受。”
孟钰又抿了一口热茶,郑重出声,“行霖,我就一句话,珍惜眼前人。你好好跟她坦言,她会接受的。”
苏行霖眸光骤亮,喜色更胜当年登科之时,“当真吗,你也是女娘,你看出她的心意了?”
孟钰又郑重地点了点头,欣慰看着他。
“对了,有岑生的消息吗?去岁春日一别,我与他就断了往来,他家中困难,我也不好叫他耗费与我书信,他可还在温书吗?”
苏行霖微微摇首,眸底掠过一丝怅然,“元日前,我带着些岁物去看望过,他更加沉默寡言了。家中的确有些萧条,但他心气大,我也不好直接留下黄白之物,届时连朋友都做不成。他只说,会想办法再试一下,旁的就没了。”
孟钰唏嘘不已,“回头我再去信给马参军,让他照拂一二。致远又遥在军中,我等私自与他联络也不妥当,如今只剩我们几人了......后日官署休沐,我定个席面,再叫上两个人,你识得的,杜清屹,到时正经为你们接风洗尘。”
“好,你一切顺遂吗,瞧你面色也有些疲倦。”
“在你们来前是有些琐事困扰,不过......也算是过去了。”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我们现下是暂时帮不上你什么,但日后你也不是孤军奋战了,有何事不要自己硬扛。”
孟钰指尖摩挲着盏沿,不胜感念地向他道谢。
两人饮尽最后一点热茶后,各自起身离去,苏行霖径直回了房,孟钰走至浴房外等着。
今夜她也想暖汤沐浴,一枕好眠。
檐外残月西沉,秋宵转瞬而过,待到天光微亮,已是次日清早。
孟钰出房门预备去上直时,他们二人业已起了,要随着她一同进皇城吏部递交文书。
因为苏行霖和徐元佩还未去过吏部,所以孟钰将他们一路送至尚书省南部的礼部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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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指着朝北的夹道,“沿着走过去,最北面的衙门就是吏部。尚书省人来人往,我就不便再与你们往里去了,事毕后你们就直接回去罢。”
孟钰目送着他们走远几步,又侧首望了望礼部的白壁,这才转身离去。
就在她背过身去的时候,李桢正巧从另一边折进这条掖道。
风遥今日替他搬送一些文书,也随着进了皇城,走在他身侧低声诧异道:“那是不是孟娘子,她怎么在这里?”
李桢早就看见了,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眨眼都变得不舍起来,“唤她的官职。她为何在这里,不该你告诉本王吗?”
风遥连忙低下头去告罪,“是,属下失言。昨日水洺来报过,说是孟秘郎的同窗入了京,投奔去她家中了,想必今晨是来送他们去吏部的。”
水洺就是风遥为孟钰物色的暗卫。
李桢蹙眉冷声问道,“是郎子还是娘子?”
风遥回了句都有,他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殿下,杜郎君那边又来催过了,您何时才能见孟秘郎?”
其实自那日都堂庭议过后,李桢的心绪便缠成了死结。
一时暗忖她是否从头至尾都只把自己当做往上的梯阶。
一时又思及她竟转头去攀附太子,不肯从始而终地利用他。
直到杜清屹前来传话,说是孟钰要见他,才勉强按下这些几近要将心神撕扯殆尽的胡乱念头。
可转瞬又生出另一番顾虑,倘若她此次前来,是为与他彻底撇清牵连,又当如何处置?
再加上近来孟钰本就身处风口浪尖,无数目光紧盯不放,此刻若私下会面,太容易将她推入更深的险境,必需谋划一个万全之策才可。
但是迟迟不得相见,心底那些无端揣测愈发不受遏制。
无奈之下,他白日在官署中案牍劳形还不够,下直后更是索性将积压的文书悉数带回府邸批阅,整日埋首于庶务之中,勉强换得片刻解脱。
看着她渐渐远去不见了,才缜密吩咐一句,“你回清屹,我心中有数,先不要告诉她。令水洺时刻留心,护她周全。”
“是,属下已经提点过很多次了。”
李桢安心收回视线。
那头孟钰进了秘书省,堂内仅有两位少监在值,她依礼上前躬身问安,还未跨出隔门,又被陈立阶唤住。
“孟钰,听闻你近日在与季校郎修订史籍?”
“是,回少监,是两月前就开始勘定的那份。”
“可曾报呈过哪位堂官吗?”
陈立阶出言苛切,孟钰略感不妙。
“不曾,但七月朝会时,下官已经禀报过了。”
陈立阶拍下手中的笔,也不顾还有他人在场,厉声发难,“你抽调去户部前,籍册便算入了库,你回来再启校订之事,需从头另行与我等陈情。贯之已经交代过你了,为何还故意为之。全然不将部中规矩放在眼中,真当自己已然高升无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