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周行 > 37. 第三十七章
    翌日,孟钰照旧按时点卯,踏着晨光走进皇城,夹道上入直的官吏步履匆匆,大半神色泰然,偶有几人面色凝重,应是庶务缠身满腹思虑。

    孟钰敛神戒备地赶至户部衙门,发觉来往胥吏举止循常,该递送公文的递送公文,该议事商讨的议事商讨。

    一路目光所及倒与昨日的境况一样,没有任何异象。

    她略放宽怀,仍旧径直去了度支司正厅。

    跨过门槛,抬眼就看见沈峯向她汇来了一个镇定的眼神,她便知事情都已办妥。

    暗暗舒了一口气,又去寻周旻山的身影,他还是坐在老位置,案面干干净净,不见昨日那些薄册,但是脸上怒意显著。

    瞥到她进门,立时起身大步而来,堂中其余人听见动静,倏地齐齐仰头观着二人。

    沈峯面目紧绷,手肘撑着案面微微抬身,若是有何失控,他会立刻冲上去护住孟钰。

    周旻山抬手近乎要戳到孟钰的眼睛,“是你做的好事吧,今日一来,所有大典计册统统都不见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好收场,你就等着跟孟如深一样落荒而逃吧。”

    孟钰嗤笑一声,不与他一般见识,“员外这是怎么了,在下这才刚到司内,今日要做什么还尚且不知道,你口中申诉的这些我就更是无从得知了。”

    “你......年少轻狂,仗着有几分天资,你就以为你能翻得过天去吗?”周旻山被气得开始口不择言。

    “天?在下知道这天是圣人,是大雍,当然无人翻得过,周员外未免太抬举我了。还是说员外眼里的天,是别的什么人?”

    孟钰的句句犀利,像一根根尖刺扎入周旻山的肺腑,将他的脸色憋得愈加红涨。

    其实孟钰本无意与他争辩,她知道户部这些宵小都是什么货色,都在替谁做些贪蠹之事,昨日起的争执已经超出她的预判,但她也不能随意任人鄙薄训诫,尤其他还牵及至祖父。

    这些蔽贤之臣是逼走祖父的罪魁祸首,怎么还能厚着脸皮贬损他。

    何况争不争论,从昨夜起,他们都要势同对立了,谁还能佯作和颜吗?

    周旻山已然接不出后话来,手指空举在胸前抖索。

    孟钰越过他,想着还是去寻个位置坐等,等着这件事的定局。

    才走出两步,廊下突然跑来一名掌固,气喘吁吁在堂前停下,闷头作揖,“传尚书的钧令,右相方才派人传各司堂官和主事前去尚书省都堂,商榷大享筹度之事,尚书点名要员外郎和秘书郎共同前去,尚书和裴侍郎已经动身,请二位尽快收拾,去仪门处与两位上官碰面。”

    周旻山收回手,厉声说了句知道了,惊得掌固赶忙退开。

    回首讥笑着斜了眼孟钰,仿佛在告诉她,她大限已至。

    终究还是来了,此事发酵得这般迅疾,各处官署方才开衙不足半个时辰,风声便已传到杨弋铨跟前,可见他手下耳目遍布朝堂。

    她不过秘书省一介微官,此番贸然掀动这场朝堂风波,眼前又要前赴尚书省,直面权倾朝野的杨弋铨,那位与孟氏渊源纠葛多年的右相,心底怎可能毫无波澜。

    可她只得强自定住心神,抬步跟上周旻山一同往外走。

    她不知道稍后迎接自己的是怎样的狂风骤雨,或许今日一过,她又要回去做她的校书郎,甚至是贬斥外放。

    她不禁做起了最坏的打算,不经意间已经走至李垣寅和裴敬中面前。

    “这就是孟钰,孟秘郎?”李垣寅眼神在孟钰身上停留了片刻,也不放肆打量,很有分寸。

    “回李尚书的话,正是在下。”孟钰停下,恭恭敬敬行礼。

    “尚书,都是这个小女子......”

    周旻山妄图插话告状,才出口半句就被李垣寅沉声打断。

    “住嘴,周旻山本官看你是越发忘了规矩了。”

    当真是个蠢货,要不是看中他胆大无忌,能替右相做一些秘事,否则自己才不会启用这样的愚钝之人。

    孟钰听见李垣寅假意维护她的呵斥,想到此人近十年间,能被杨弋铨从主事接连提拔到尚书的位置,的确是要老练深沉得多。

    “行了,走吧,别让右相等着了。”李垣寅丢下一句,率先转身走了。

    出户部西行,穿过左司长廊,至尚书省正中便是都堂。

    孟钰走在四人最末,刚至廊下就听见堂内传来的几声窃窃私语,似有抱怨似有惊奇。

    等他们一行人出现,里面的声音即刻小了下去,众人起先看向李垣寅和裴敬中,品级比他们低的纷纷起身作揖,而后眼神统统往孟钰身上投去。

    孟钰屏息敛声,她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周身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压来,有探究,有轻视,亦暗藏着试探与提防。

    满堂只余下一片死寂,唯剩几人走动间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暗淡,立柱林立遮挡天光,四周低垂素纱帷幔,窗牖少启,中间案上仅置几盏铜灯烛火,却也照不亮孟钰心中阴翳。

    有几人交头接耳着,漏出几丝声息,像是在探讨确认她的身份。

    她垂眸跟在三人身后,强压下手足无措的慌张,不敢有半分失态,静静承受满殿审视。

    李垣寅寻了较前的位置坐下,裴敬中亦落座在他身侧。

    孟钰和周旻山在他二人身后站定。

    “现在知道怕了吧,低头认错尚还来得及。”周旻山扫视着局势,愈发冷嘲热讽起来。

    孟钰只当作没听见,微微抬起头往近处探去,察觉到有人在对她温和浅笑。

    是济王殿下,身边坐着赵王,一脸的玩味戏谑,好似在等着看好戏。

    孟钰回给济王一个从容淡然的眼神后,又往上瞧去,还有三个位置空着,杨弋铨应该未到,不知另外两个又是留给谁的。

    再朝下望去,她这大半年来几乎不曾怎么去各部走动过,她也辨认不清乌泱泱的一片都是哪些人。

    有人恰巧与她对视上,她扫过未做停留,收了回来。

    这时门外通传礼部和禁军来人,众人看清后尽数离席。

    安王大步走了进来,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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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外跟着李桢。

    两人经过孟钰面前时皆目不斜视,但她隐隐觉得李桢似乎微有愠色。

    驳回一事刻不容缓,自己完全没有机会提前与他商量。

    他和别人一样,是今早才知道自己做了此事,都赶不及想清对策,亲自领人仓促赶来。

    书阁中私会不过才是两日前的事,温存缱绻,耳鬓厮磨间他是多么低声细语,还说着明堂大享会一切顺遂,如今倒被自己整顿得天翻地覆。

    他心中定是忧忡挂怀了整整一晨。

    他进门到现在一直缄默不语,连李柯跟他寒暄他也未作回应,带着礼部的人在李垣寅上首坐下,留给自己的只剩硬脚幞头乌黑的一角。

    可不知怎的,自己悬了一早上的心,此时反倒坦然平稳下来,一室阴晦,竟也随之淡去无踪。

    一行人方依序坐定,堂外便传来通报,右相已至。

    四位皇子端坐不动,其余官吏尽皆躬身垂首,齐齐行礼。

    杨弋铨面色肃穆冷沉,缓步走近,一路从容领受沿途诸人的礼数,行至堂上首席,先同四位皇子稍作寒暄,方才抬手示意满堂众人归坐。“殿下们今日怎么有空亲自前来?”

    “右相有令,我等定当要好好配合才是。”李柯奉承着。

    杨弋铨捋了捋下须,一脸歉意,“也怪老夫,有人故意扰乱大礼,本该直接斥责惩戒便是,反倒劳累各位往来一趟。不过兹事体大,老夫也不敢擅自武断,不如大家一起辩一辩。”

    话音落地,又有几道轻蔑埋怨的视线复向孟钰射来。

    “右相不必自责,宵小之辈防不胜防,只要您一声示下,吾等无有不从的。”

    下首不知哪里传出的奉承之语,一时激起堂上振声附和。

    杨弋铨爽朗笑出声,摆手示意众人噤声。

    “老夫知晓你等心中急切,不过一切也要多方分辨一番才是。敬中,你来说吧,为何今日一早,驳了各司的支度册。”

    裴敬中起身,平抚了两下衣摆褶皱,朝上作揖,淡然开口,“回右相的话,昨日部中几人复核过各处预估,与常制所去甚远,故才一一驳回。”

    “老夫听闻,此事还多亏了秘书省的一位秘书郎,尽心尽职至此,不知是哪位贤才?”

    孟钰侧身半步上前,弯腰行礼,掷地有声,“秘书省秘书郎孟钰,见过右相。”

    李桢垂眸望向膝头,扶着椅圈托臂的左掌悄然握紧。

    其实杨弋铨进门就窥见她了,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确有些许故人之姿,那身不卑不亢挺直的脊背,令他生厌至极。

    “听说,都是你核校旧制,连夜清算的各处度支?倒是辛苦你了。”

    杨弋铨唇角扯出一抹虚浮的笑意,细长的厉眸深处却盛满寒意。

    大加赞叹的的高论一出,四下浮起数道冷哼,三三两两地聚首怨怼孟钰多生事端。

    杂言杂语相继入耳,众臣神色各异,渐渐地,孟钰觉得脑中嗡鸣不休,连着心口都不受控地阵阵发颤,气血也凝滞了,四肢僵得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