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垣屯血战过后的几日,除了巡防和养伤,华烨只做了一件事——顺着北山旧道的车辙印往下查。走私军械的线索并未因血战而中断,那夜来袭的北羯精锐虽被全歼,但他们在山道上留下的马蹄印和车辙痕,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从龙垣屯一路往南延伸。华烨派人顺着这道印子追了三天,越追越清晰——车辙最终消失在龙垣屯西北三十里的一座废弃窑场附近。
典松先摸上去探了一圈,回来低声道:“里头有三个人,领头的叫王寂,王澹明的私生子,正往马车上搬木箱。”
华烨点了点头。典松带十人封死后路,任忠领二十人堵住窑口,许雄一脚踹开朽烂的木门——
窑洞里几只木箱敞着盖,王寂正手忙脚乱地指挥两个家丁往马车上搬。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十几把环首刀已逼到眼前,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王寂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华烨走进窑场,上下扫了一眼。王寂二十有六,白白净净,绸缎袍子沾满窑灰,手指上两枚镀金铜戒指——真金白银他买不起,又不愿在人前失了面子。华烨语气冷得像北山的雪:“你是王寂?”
“本公子就是!”王寂定了定神,见来人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校尉甲胄穿得松松垮垮,全无半点将军的威仪,胆气又壮了起来,“你又是哪来的毛头小子?知道我是谁家的人吗?”
“大胤苍云堡百夫长,华烨。”华烨将令牌往前一亮,“有人举报你勾结北羯,走私军械,接应敌骑。跟我走一趟。”
王寂脸色变了,却仍强作镇定,冷笑道:“区区一个百夫长也敢拿我?你可知我王家与潘副使是什么关系?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这百夫长当到头?”
华烨没有跟他废话,一挥手。许雄一把揪住王寂后领将他拎在半空,王寂两条腿乱蹬,铜戒指滚落一枚,尖叫道:“反了!来人!给我拿下这些丘八!”喊了半天,那两个家丁早被典松一眼瞪得丢了棍子,缩在墙角不敢动弹。王寂是王澹明的私生子,府里的家丁谁肯替他卖命。
任忠带人将窑场翻了个底朝天。八箱军械——五张踏张弩、三十余柄环首刀、两箱弩箭,木箱上垣关武库的封条和夏州军器司的火漆印戳赫然在目。许雄从王寂随身包袱里拖出一个小铁匣,撬开一看,整整齐齐的银锭少说有一千两。任忠又从床板底下搜出一摞油布裹的账册,翻开末页,三月初七,归安山于聚接货,踏张弩十张,环首刀五十柄,银二百两——正是龙垣屯遇袭前五日。
人赃并获。王寂瘫在地上,脸上的傲慢终于褪尽,浑身抖得像筛糠。
审讯在屯所议事房进行。华烨将账册一本本摊开,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他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杆钉在椅背上的标枪。
“东西谁给的?路子谁牵的?”
王寂起初咬死是自家护院所用,直到华烨翻出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蔡轩。
王寂浑身一抖,终于扛不住了。他是王澹明的私生子,生母早逝,在府中地位尴尬,每月例钱还不如管事多。去年秋天在龙垣郡酒楼认识了夏州甲仗判官蔡轩,两人同是贪财好利之徒,一拍即合——蔡轩掌武库账目,王寂有王家车马行,夹带几箱军械出城从未引起怀疑。后来蔡轩牵线搭上北羯,归安山土匪头子于聚见利忘义,负责接货并护送军械出境,蔡轩则在账上把走私军械记作“战时损耗”。前前后后骗了三批工匠,大约二十多人,蒙上眼睛准备送往北羯打造兵器。
“此次北羯袭屯,是谁给的情报?”华烨的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平静了。
“蔡轩。三月初一他来找我,说龙垣屯换了个新百夫长,把粮库守得铁桶一样。我传给于聚,于聚说他来安排。后来的事我真的没参与……我就是个牵线的……”
“于聚人呢?”
“不知道……半个月前他说去归安山等北羯的人接货,再没见过。”
华烨站起身:“许雄,把他押下去。任大哥,立刻去龙垣郡武库传蔡轩来问话。典松,带人去归安山,摸清于聚下落,把被拐的工匠救回来。”
“诺!”
归安山在龙垣郡西北三十里,是苍云山脉南麓的主峰余脉,山势挺拔险峻,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土匪盘踞的险地。典松带五名骑兵换马不歇,次日破晓前摸到山寨脚下。寨门大开,满地烧焦的房梁和干涸发黑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典松提刀摸进寨内,倒毙的尸首全是于聚的心腹,多是刀伤贯穿胸腹,中箭的集中在后背,像是被人精准围剿。
他在聚义厅正中的虎皮椅上找到了于聚——一柄匕首从后心直插而入,钉死在椅背上,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这一刀出手狠辣,显然是近身突袭。二当家陆寅春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被拐的二十多名工匠也不见踪影。山下猎户说,三天前半夜山寨火光冲天,喊杀声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就停了;天亮前看见陆寅春带着几十名弟兄护送着一群百姓往山后走,还派人把于聚的心腹尸首拖到山坳里埋了。
典松在聚义厅的案上找到了一张字条,是陆寅春留下的,字迹刚劲有力:“于聚通敌卖国,罪该万死。工匠已送回龙垣郡城,各归其家。某与弟兄们暂避山后,专候北羯狗贼。”
消息传回龙垣屯时,华烨正在审问蔡轩。
蔡轩是在睡梦中被任忠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年约四十,精瘦干练,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被押到屯院时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只穿一身白色中衣,冻得直打哆嗦。见到满院干涸发黑的血迹,他的腿当场就软了。典松带回的消息让他脸色更加惨白——于聚被杀,陆寅春反水,工匠全被放走,整条走私线彻底断了。
“于聚死了。”华烨语气平淡,“被陆寅春从背后捅死在虎皮椅上。陆寅春放了所有工匠。”
蔡轩浑身一颤,瘫坐在地上。
“陆寅春为什么杀他?”
“陆寅春和于聚积怨已久。”任忠在一旁补充,“陆寅春原是垣关边军什长,两年前带兵巡边时,撞破王家私运粮食给北羯,当场扣了粮车。王澹明怀恨在心,买通他的上官诬陷他通敌,要抓他下狱问斩。他拼死逃出来,回乡才发现爹娘早已被王家派人害死,走投无路才落草归安山。于聚早就暗中投靠了王家,靠着给王家走私分赃坐稳了大当家的位置,陆寅春本就恨透了王家,两人素来水火不容。这次于聚执意要给北羯送军械工匠,陆寅春苦劝三日无果,才趁夜动手清了门户。”
华烨点了点头,转头盯着蔡轩:“这次跟你接头的北羯人是谁?”
蔡轩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再也不敢隐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阿斯兰的亲卫队长——拔都可。阿斯兰去年在苍云堡吃了败仗,被大汗削了草场,急于立功。这批军械是他私下牵的线,没让主帅乌蒙格知道,想绕过主帅掌握一条独立的补给线。拔都可这次带了一队亲卫潜入边境,就藏在归安山附近的密林里,约定三日后和于聚交接军械工匠。”
华烨默然片刻,忽然追问:“北羯大军的粮草囤在哪里?”
蔡轩已经不敢再瞒,一五一十地答道:“在黑风口。阿斯兰跟拔都可说过,等交接完军械,要顺路去黑风口押运一批粮草回大营。黑风口是北羯大军存放粮草的地方,位置隐秘,眼下只留了五百老弱看守,主力都在垣关前线。”
华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任忠说:“先押下去,和王寂关在一起,严加看管。”
待蔡轩被押走,许雄凑过来压低声音:“烨哥,黑风口只留了五百老弱,这可是捅腰眼的好机会。要不要先禀报节帅?咱们就这么点人……”
“来不及了。”华烨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归安山的轮廓,“送信到垣关怕是晚了,现在北羯正在攻打垣关,节帅那边抽不出手。但陆寅春的人头熟、地形熟,又恨透了北羯——有他联手,这事就能干。”
任忠没有说话,只是把吊着的左臂紧了紧绷带。
许雄重重拍了下刀柄:“那还等什么!陆寅春是条汉子,咱们跟他联手,先把拔都可这一路人马吃掉,再顺藤摸瓜掏了黑风口的粮仓!”
典松只说了两个字:“干了。”
华烨转过身:“弟兄们,调令还没到,援军也没有,我们没有擅调兵马的军令。打,就可能被军法问责。不打,这批粮草迟早会送到垣关前线,下次死在北羯刀下的,就是垣关的弟兄和龙垣的百姓。”他的目光扫过典松坚定的眼神,扫过许雄攥紧的拳头,扫过任忠那张从来不说废话的脸,最后落在角落里拄着木棍的杜宗兴身上——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年,眼睛亮得吓人。
“百夫长,”任忠开口,“下一步怎么走?”
“任大哥。”华烨看向他,“你是节帅亲卫营出来的,见过世面,说话有分量。你替我走一趟归安山后山,找到陆寅春,把我们的意思带到——拔都可三日后和于聚交接,于聚死了,北羯人还不一定知道。陆寅春地形熟、人头熟,咱们联手,就在归安山脚下打一个伏击。吃掉拔可都以后,合兵一处直扑黑风口,把粮草烧干净。”
任忠点了点头,将吊着的左臂往紧里扎了扎:“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任忠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废话。
许雄大声说:“怕什么军法!苍云堡、龙垣屯,哪次不是先打了再说!”
屋外夜风呼啸,染血的胤朝军旗在龙垣屯城头猎猎作响。
华烨拔出腰间环首刀,刀身映出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寒芒。从苍云山密林的伏击,到苍云堡城头的死守,再到龙垣屯的血战——他和北羯的每一笔账,都刻在这把刀的刀背上。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一次主动出击的机会。
“典松,你带斥候连夜摸清拔都可的营地位置,盯死他们的哨探。许雄,整队备战,等任大哥带回陆寅春的消息。三日后清晨,就在归安山脚下,先吃掉拔都可这支亲卫,再顺藤摸瓜,端了黑风口的粮仓——让北羯人也尝尝,被人断了粮道是什么滋味。”
“诺!”
待众人散去,华烨独自登上屯外土坡。夜空中寒星几点,北风从苍云山脉呼啸而来。远处归安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挺拔肃穆,像一座沉默的巨人。他望着那座山,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那些战死在苍云山、龙垣屯的同袍,终有一天,会有一处安稳的安息之地,看着他们用性命守护的家国,岁岁平安。
夜风卷过,身后的军旗噼啪作响。华烨握紧刀柄,目光坚定地望向归安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