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世界的林小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进了一片冰冷粘稠的深海。
窒息感和失重感同时袭来,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奋力地朝着光亮处游去,终于,在力气耗尽的最后一刻,她冲出了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哗啦——”林小软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然后,她震惊地发现,她正站在一个……看起来非常眼熟的地方。
这里是红旗大队的知青点。
低矮的土坯房,斑驳的泥墙,院子里那口孤零零的水井,一切都和她这两天待的知青点一模一样。
若不是这个世界是灰色的.......林小软都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镜子里的世界。
这里的天空是灰的,土地是灰的,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
“沈姐?圆子?”林小软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想推开宿舍的门,手却直接从那扇破旧的木门上穿了过去。
她想去触摸水井的井沿,指尖却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冰冷的石头里。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幽灵。
一个不属于这个灰色世界的、透明的观察者。
就在林小软不知所措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群穿着蓝灰色知青装的年轻人,背着行李,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林小软她们前天刚到这里时一模一样。
但他们的身影,同样是灰色的,像是老旧黑白电影里的角色。
“这里就是咱们以后要住的地方啦!看起来还不错嘛!”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笑嘻嘻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是啊,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男青年,意气风发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林小软呆呆地看着他们。
这些,应该就是上一批,或者更早一批来到这里的知青。
她看到的,难道是他们的记忆?
接下来,时间就快速地流逝了起来。
一幕幕属于这些知青的、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在林小软眼前飞速地闪现。
这些知青白天下地干活,汗水浸透了衣衫,年轻的脸庞被晒得黝黑。
晚上他们围着煤油灯,学习红宝书,高声朗读着那些慷慨激昂的语录。
食堂里,分到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几个人分着吃一块咸菜疙瘩,却依旧笑得满足。
夜深人静时,有人偷偷躲在被窝里,就着月光,给远方的家人写信,眼泪无声地打湿了信纸。
这些画面,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地在林小软眼前上演。
没有声音,没有对话,只有一片死寂的、压抑的灰色。
他们笑,他们哭,他们劳动,他们学习……但所有的情绪,都被这片灰色稀释,变得麻木而空洞。
林小软就像一个被困在电影院里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场永不落幕的、循环播放的默片。
她试图离开这个院子,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无法走出这片被灰色笼罩的知青点。
这里,是一个由记忆构成的、封闭的牢笼。
时间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
林小软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的精神正在被这种无尽的、单调的循环一点点地消磨。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变成了这些灰色记忆的一部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沦为副本的一部分。
林小软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地催动了她的天赋。
【圣母光辉】,发动!
当那股熟悉的、温暖的金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的瞬间,这个灰色的世界,终于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无声的、循环播放的记忆画面,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嗡——”
无数个细碎的、充满了各种情绪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疯狂地涌入了林小软的脑海。
【……手上的血泡又破了,好疼啊……什么时候才能回城……】
【……今天工分又没挣够,晚饭肯定又只有半碗粥了,好饿……】
【……妈妈,我想你了……】
【……隔壁大队的王二妮,嫁给了村长的瘸子儿子,听说天天挨打……我不要嫁人,我死也不要嫁到这里……】
【……我的那本《红与黑》,被队长发现了,他会不会把我抓去批斗……】
这些,是那些知青们内心最深处的、从未对人言说的痛苦与绝望。
林小软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几百根钢针同时扎了进去,剧痛无比。
她看到了一个叫“小翠”的女孩。
她长得很清秀,喜欢唱歌。
因为拒绝了村里会计的骚扰,她被恶意克扣口粮,最后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天,活活饿死在了冰冷的炕上。
她死的时候,怀里还紧紧抱着半个已经发了霉的窝窝头。
林小软又看到了一个叫“文斌”的男孩。
他是个诗人,偷偷地写了很多赞美自由和爱情的诗。
被发现后,他被绑在村口的槐树上,批斗了三天三夜。
最后,他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一头撞死在了那棵见证了他所有耻辱的树下。
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思想,是杀不死的。”
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又一段悲惨的过往。
这些被尘封了数十年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的利刃,一片片地凌迟着林小软的精神。
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想捂住耳朵,想逃离这个充满了悲伤的地方,但那些声音却无孔不入,直接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被迫地感受着每一个人的痛苦,每一个人的绝望。
那种感觉,就像是同时体验了几百种不同的死亡。
“啊!”林小软痛苦地蹲下身,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些庞大的负面情绪一点点地吞噬,同化。
林小软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因为她只是听到了这些声音的倾诉,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抚的对象。
林小软的天赋可以倾听诡异的诉说,但如果倾听到过多的苦诉说却不能及时治疗诡异,她可能丧失理智,从而沦为副本的一部分。
就在林小软即将被这无尽的悲伤彻底淹没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骤然响起,林小软想起了前几日沈厌对她们说过的那句话:
“在这个副本里,思想就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