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越翎曾听阿母说过,人有十年大运的讲法。说是一个人,不可能总是陷在泥潭里,只要活着,就一定能挣扎出来。
这个挣扎的时日,最多是十年。
兰越翎从前不信这些,现在却要信了。从承衡八年到如今的承光三年,算起来,已然九年。
难道她的十年霉运真要过去了吗?
她站在碧瓦朱檐的长公主府里,看着寿平长公主和和气气的脸,再看看对面被她指出来的六个瑟瑟发抖的仆从,很是怔怔了一瞬,觉得此事实在是太过于顺利。
寿平长公主见她呆了,先让人将地上跪着的六人押去京兆府,而后朝着她招了招手,道:“十七娘,你来,我与你说件事情。”
兰越翎立刻恭谨过去。寿平长公主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兰越翎便又依势坐在了凳子上,一本正经地道:“您说,我洗耳恭听。”
寿平长公主今日穿着一件金丝织成的锦衣,宽袖长袍,因歪在榻上,显出几分富贵散漫。她笑道:“十七娘,今日这差事,是我从阿戥那里抢来的——你觉得我办得可好?”
这话就有些重了,兰越翎听得诚惶诚恐,站起来就要跪下。跪下之后,竟比方才安稳了许多。
她就知晓自己不可能如此顺顺当当的。她垂首诚恳道:“承蒙长公主垂怜,施以援手,这才让我大仇得报。此恩厚重,不敢忘却,十七娘必定谨记于心,铭于肺腑,以求他日能报长公主大恩。”
寿平长公主笑眯眯看她一眼,让身边的刘媪将人扶起,道:“你这个小娘子,心思倒是重。”
等人起了,她又拍了拍身边的凳子,道:“我并非要你谢恩,只是想让你评评理。你也知晓,阿戥这个人有些假迂腐,能把简单的事情也办得复杂繁冗。若是他带着衙役去王家擒人,只苏尚书那里就要扯皮多日,我看不过眼,这才抢了你交给他的这份差事,让他知晓如何做才更便利,才没人敢置喙。 ”
这话兰越翎就不好接了,她缄默不语,只感激一笑,又谢起其他的:“无论如何,若是没有您之前请陛下提前集议,我不能如此顺利地活下来。”
寿平长公主摆摆手,“此事你谢瑞王吧,是他的主意。”
她今日让人请兰越翎来,也不是为着让她谢来谢去的。她更多的,是为了看看这个人怎么样。
姜相公是个老狐狸,能让他夸赞几句的小娘子,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出来。再者,寿平长公主早听过兰越翎在两仪殿里的奏对。
虽然众人都知道那只是一个过场,但具体怎么说,能不能让陛下高兴,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兰越翎一句“因有了付家的尸骨在前,别人家的尸骨就没有了怨气”,已然为付槐在陛下面前说尽了好话。
这是个聪慧的小娘子。今日试探了几句,见她听得懂话,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处事不慌不忙,算得上机警。
在这个岁数,倒是难得。
那就可以为我所用了。
寿平长公主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少,但能帮着她做大事的却很少。
她看了看兰越翎,端起茶抿了一口,道:“等付槐到长安城述职过后,你就要跟着去河道了吧?”
说起这个,兰越翎更加正襟危坐,点头:“是。”
寿平长公主笑起来,“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问问罢了……你之前在云州的时候,也修过渠?”
兰越翎:“是,修过云暮渠。”
寿平长公主:“修渠的事难做吧?”
兰越翎:“彼时我父母皆在,大部分是他们做的,我只是帮着做些小事罢了。”
寿平长公主就道:“那时候于舍川还在,有他压着,付槐做起事情来并不束手束脚,不然他那个性子,极容易得罪人,你们想要修渠,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说到这里再次看向兰越翎,“你以后跟在他身边,要多劝劝他,别总让他被人当出头鸟打了。”
兰越翎闻言,一时半会拿不准寿平长公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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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便斟酌一番,折中道:“成也败也,知我罪我,付家伯父一片爱民之心,做事只看于民有没有利,鲜少琢磨其他的。若他是个圆滑汲营的性子,想来也得不来百姓的爱戴。”
她站起来,朝着寿平长公主躬身作揖,“我们都是从云州来的粗人,做事从来不懂三思,所以总是做错事。但今日承蒙长公主提点教导,感悟颇多,等付伯父来了之后,一定登门拜谢。”
寿平长公主就轻轻笑,“倒不用你付伯父来,我不乐意见他。只是爱重你的德行,顺带提一提他罢了。”
她道:“不过要说提点,确也有几句话要说——十七娘,陛下欲将付槐遣往汴州,汴州和云州可不一样,汴河在那里,就意味着漕运在那里。修汴州的黄河堤坝,跟修云州的黄河堤坝,又不一样。”
她懒洋洋躺着,但说出来的话却意味深长,“你是知晓黄河水的。黄河在你们云州一带,清澈透亮,你们云州的黄河水,修出来的云暮渠,是可以灌溉庄稼的。但汴州的黄河水,却是浑浊不堪,是真正的黄河。”
“就是汴州的黄河堤坝,也不是为了灌溉庄稼,而是为了汴河的漕运。”
寿平长公主:“十七娘,你去了汴州之后,定要事事小心。若是有不懂的,也可以写信回来问问我。”
她又笑了笑,“我自会为你解惑。”
这话让兰越翎愣了很久都没回过神,以至于在回孔府的路上,她还有些懵。
禅月担忧道:“可是长公主训诫了什么?”
兰越翎摇摇头,“不是。”
不是训诫。
而是招揽。
也不是像姜相公和瑞王一样通过她招揽付伯父,而是……招揽她?
但她能有什么才能值得长公主跳过付伯父招揽她呢?
兰越翎摸摸脸,觉得脸上有些烧,心也砰砰砰跳个不停。
虽然不懂,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但她不得不承认,这般被人招揽的滋味,很是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