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能被糖衣箭矢诱惑
云州南境,官道。
一万镇北军主力沿着官道向南推进。
队伍拉成三列纵队,步伐整齐,甲叶碰撞声沙沙作响,像一条黑色的铁蛇在雪原上蜿蜒。
白彦清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
他没穿厚甲。
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挎刀。
风很大。
零下二十度的北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但他身后三十里范围内,风依然是风,却不再冷。
温度被他的体质改变了。
像一个移动的火炉,把方圆三十里变成了一个恒温的罩子。
士兵们穿着单衣,走在雪地里。
没有人搓手。
没有人跺脚。
没有人缩脖子。
呼吸平稳,面色红润,汗珠从鬓角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像走在三月的春天里。
前排的一个百夫长从褡裢里掏出一块牛肉干,边走边撕着吃。
牛肉干是用高家粮仓里抄出来的上等牛腱子腌制的,加了盐、花椒、八角,风干后肉质紧实,嚼劲十足。
旁边的士兵看他吃得香,也掏出自己的。
一个年轻士兵掏出来的不是牛肉干......是一个苹果。
冬天的苹果。
从高家地窖里搬出来的存货,一筐一筐的,红彤彤的,表皮带着一层薄霜。
后勤营分发的时候,每人两个。
年轻士兵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溅,甜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
“慢点吃。”百夫长瞪了他一眼,“待会儿打仗噎着。”
年轻士兵咧嘴笑:“百夫长,这苹果真甜。比我老家的都甜。”
百夫长撕了一条肉干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高家的种,专门给世家老爷们吃的。现在便宜咱们了。”
“将军说了,打完这仗,回去就杀牛。”
“杀猪?”年轻士兵眼睛亮了。
“后勤营赶了三千头牛跟着大军走。”
“卢大人说的,打完仗全军吃全牛宴!”
年轻士兵咬着苹果,笑得露出后槽牙。
“那得赶紧打完。”
队伍里笑声零星地传开。
不大,但轻松。
一万人的队伍,走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穿着单衣,吃着牛肉干和苹果,聊着战后吃牛的事。
像去赶集。
不像去打仗。
......
官道东侧,一片枯树林。
距离镇北军行军路线不足半里。
两个人趴在一棵老榆树的枝杈上。
藏得很深。
身上裹着灰白色的棉袄,外面又披了一层从树上扯下来的干枯藤蔓,远看像两个枯树瘤。
禁军斥候。
一个叫孙大勇,三十出头,干了八年斥候。
另一个叫马小六,二十二,入伍三年。
两人奉命前出侦察,摸清白彦清的兵力和行军方向。
此刻,孙大勇趴在树杈上,半个脑袋探出去,眯着眼往下看。
他的手在抖。
不全是冷的。
他看见了那支队伍。
一万人,三列纵队,沿官道推进。
他看了一眼下面那些镇北军。
单衣。
他们穿着单衣。
零下二十度。
穿!单!衣!
孙大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马小六凑过来,身体贴着树杈,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
“大勇哥,看清没?多少人?”
孙大勇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队伍前排那个百夫长手里的东西。
棕色的,长条形的。
被撕成一条一条的。
“他们......他们在吃什么?”
孙大勇的声音在发抖,喉结滚了一下。
“那是......牛肉干吗?”
马小六探头看过去。
他的瞳孔也缩了。
“大勇哥......”
马小六的声音变了。
“那个年轻的......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孙大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年轻士兵,走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
手里捧着一个圆圆的、红彤彤的东西。
咔嚓咬了一口。
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苹果。
“水果?”马小六的声音碎了。
“冬天......哪来的水果?”
孙大勇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年轻士兵咬苹果的样子,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他上次吃水果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他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也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今天早上,军营里发的早饭是一碗稀粥。
稀到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粥里有二十三粒米,他数过。
昨天的晚饭也是稀粥。
前天也是。
大前天是半个馒头,硬得能砸死人。
出发前,陛下从国库里挤了银子,给全军发了三个月的饷。
士兵们的精神头好了一些。
但银子不能当饭吃。
行军途中的伙食,依然是那碗见底的稀粥。
因为粮草不够。
后勤跟不上。
运粮的车在路上就被各级军需官层层克扣了。
到士兵嘴里的,十成只剩两成。
这还是御驾亲征!
要是皇帝不在,后勤被贪成什么样,他都不敢想。
孙大勇看着下面那支一万人的队伍。
每个人的褡裢都鼓鼓囊囊的。
牛肉干、苹果、干饼、水囊......
后勤马车上码着一箱箱的物资,用油布盖着,严严实实。
他再想想自己营里的情况。
褡裢是瘪的。
水囊是空的。
干粮袋里只有两块杂粮饼子,掰开来里面全是麸皮。
“大勇哥......”马小六的嘴唇发青,声音越来越低。
“咱们军营里......连粥都快断了......”
孙大勇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吃牛肉干的士兵身上移开,落在他们穿的甲上。
铁甲,精钢板甲,覆盖全身。
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哑光,沉甸甸的,厚实的,像移动的铁壁。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
没有甲。
他是斥候。
斥候不发甲。
说是轻装便于行动。
实际上是不够分。
禁军十二万,铁甲不到八千套。
优先分给皇帝身边的亲卫营。
普通士兵穿皮甲。
而皮甲也不够......
有人穿布甲,有人穿棉袄。
孙大勇穿的是棉袄。
穿了四年的棉袄。
补了十七个补丁。
棉花早就成了硬坨坨,一点都不保暖。
他又看了看下面那些镇北军。
穿着单衣,面色红润。
不搓手,不跺脚,不缩脖子。
走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
像走在春天里。
孙大勇的手攥紧了树枝,指节泛白。
真不愧是白彦清将军的士兵。
从三冬来,换他一身雪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下面的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
马小六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勇哥......你说,咱们要是投了......”
话说到一半,停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风从树梢间刮过,吹得干枯的树枝嘎吱作响。
沉默持续了五息。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对方的眼睛。
然后,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天地君亲师。
虽然白彦清这边的待遇很好,可终究是叛军。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被这种糖衣箭矢诱惑!
毕竟,贫贱不能移!
你镇北军忠诚。
我们,也很忠诚!
要把这里的消息,告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