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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粮道上的鬼

    三天前。

    白马坡以南,官道两侧的山林。

    燕九蹲在一棵老槐树的粗枝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往下看。

    下面站着三百人。

    不是光州军的制式阵列。

    三百人分成三十个小队,每队十人,散落在官道两侧的山坡、沟壑、树林里。

    穿的不是铁甲。

    是灰扑扑的棉袄外头罩了件土色罩衫,往枯草堆里一蹲,三步开外看不见人。

    腰间挂着横刀,背上背着手弩,每人腰包里塞着五天的干粮和三个火折子。

    山地斥候营。

    燕九的老本行。

    他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清了清嗓子。

    “都听好了。”

    三百双眼睛仰起来。

    “将军给咱们的任务,四个字——断他粮道。”

    燕九竖起一根手指。

    “但有个前提。咱们三百人,正面打不过人家护粮军。就算打得过,打完也废了,不划算。”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所以,咱们不打仗。”

    底下有人挠头:“不打仗那干啥?”

    燕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收税。”

    “高家的粮,从云州运到白马坡,六百里地,十二个补给点。这条路,从今天起就是咱们的地盘。”

    “过路的,交税。不交的——”

    燕九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树干。

    “咱们就教他做人。”

    ......

    第一天。

    第一支运粮队,四百辆粮车,护卫八百人。

    燕九没动主力。

    他派了两个十人小队,趁夜摸到运粮队前方三里处的路面上,挖了十几个半尺深的坑,里面埋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一层薄土和枯叶。

    天亮后,前头开路的骑兵踩进去三匹马。

    马腿折了,骑兵摔了,队伍停下来清理路面。

    就在这个当口,官道两侧的树林里,三十支火箭同时射出来。

    不是射人。

    是射粮车。

    冬天干燥,粮袋是麻布的,沾上火油就着。

    四百辆粮车,烧了七十辆。

    护卫的八百人刚要追,树林里已经没人了。

    三十个人,来无影去无踪,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押粮官瘫坐在地上,看着冲天的火光,嘴唇哆嗦。

    燕九把他的一个伍长绑了送回去,嘴里塞了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下次多带点人,不够烧的。”

    ......

    第二天。

    高凌云学聪明了。

    第二支运粮队,两千精锐护送。

    前后左右都有斥候,连树林里都提前搜过一遍。

    燕九趴在三里外的山包上,用千里镜扫了一圈。

    放下。

    “不打。”

    身边的副手愣了:“头儿,这批粮草少说三千石——”

    “三千石换咱们几十条命?”燕九嚼着一块缴获的肉干,摇头。

    “将军说过,我的人头比敌人的粮草值钱。”

    他翻了个身,枕着手臂闭上眼。

    “放他们过。让高凌云觉得,派两千人护送就够了。”

    副手想了一下,明白了。

    第二支安全到达白马坡。高凌云松了口气,觉得掌握了规律。

    然后第三天来了。

    ......

    第三支运粮队。

    粮食的数量没变,可护送的人却少了。

    只有一千二百人护送。

    高凌云觉得,上次两千人没出事,这次一千二也够了。

    燕九等的就是这个。

    官道经过一段峡谷。

    两侧山壁陡峭,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两辆车。

    运粮队前军刚进峡谷,后军还在谷外。

    轰——

    谷口两侧,提前埋好的滚石被推了下来。

    巨石砸断了三辆粮车,把谷口堵得死死的。

    后军进不去,前军出不来。

    然后火箭又来了。

    这次不是三十支。

    是一百支。

    密集的火箭从山壁上方射下来,带着火油,扎进粮车的麻布袋里。

    谷底变成了一条火龙。

    护卫兵拼命灭火,山壁上的手弩开始点射。

    专挑军官打。

    三个百夫长,两个在灭火时被射倒,一个试图组织反击时被一箭穿喉。

    没有军官指挥,一千二百人像没头的苍蝇。

    等火烧完了,燕九的人早跑了。

    粮草损失过半。

    ......

    第四支,第五支。

    燕九换了花样。

    第四支,他没烧粮。而是在水源地下了泻药。

    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巴豆粉,撒在运粮队必经的溪水里。

    护送的士兵喝了水,半夜集体拉肚子,四百人直接丧失战斗力。

    燕九带人大摇大摆走进营地,把能搬的粮食搬走了三分之一。

    搬不走的,他转头就放了一把火。

    走之前还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行字——“肚子不好就别喝生水,注意卫生。”

    第五支更绝。

    燕九直接买通了运粮队里一个赶车的民夫——用两斤牛肉干。

    那民夫在自己赶的十辆粮车底下,各塞了一包浸过油的干草。

    夜里扎营时,民夫点了火就跑。

    十辆车烧起来,引燃了旁边的二十辆。

    又是三分之一的损失。

    五天。

    五支运粮队。

    只有一支完整到达。

    高家六百里粮道,变成了漏底的水桶。

    ......

    此刻。

    燕九靠在一棵松树干上,嚼着缴获的肉干。

    周围堆着二十几袋从高军那儿“收来的税”。

    精米,白面,还有两坛子腌菜。

    “将军说了。”燕九把肉干嚼完,舔了舔手指。“高家的粮,就是咱们的粮。”

    副手蹲在旁边清点:“头儿,这几天咱们总共截了一千二百石粮,烧了两千多石,坏了八百多石。”

    “高军那边现在每天能收到多少?”

    “最多八百石。”

    燕九算了算。“三十万人一天吃三千石,到手八百。”

    他吹了声口哨。

    “这高氏的军营里,有好戏看了。”

    ......

    光州城,北城墙。

    李文博听完斥候的回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笑了足足十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的副将没见过他这样。“将军,至于吗?”

    李文博擦了把眼泪,摆手:“你不懂。燕九这狗日的,在外头当山大王呢。”

    “两斤肉干买通一个民夫烧人家粮车,他怎么想出来的?”

    副将想了想:“确实......比强盗还强盗。”

    “比强盗聪明。”李文博收了笑,眼睛亮起来。

    “强盗只会抢,他是掐着你的软肋,一点一点放血。”

    他往城下扫了一眼。

    高军大营的炊烟,比昨天少了一半。

    ......

    高军中军大帐。

    茶碗碎了一地。

    高凌云站在帅案后面,胸膛剧烈起伏。

    面前跪了一排押粮官和护卫将领,没一个敢抬头。

    “五支运粮队!”

    高凌云的声音嘶哑。

    “到了一支!一支!”

    没人说话。

    “对方多少人?”

    跪在最前面的押粮官哆嗦着回答:

    “回......回世子,根据逃回来的斥候描述,每次出现的人数不超过五十。”

    “五十人?”

    高凌云缓缓弯下腰,直视那押粮官的眼睛。

    “五十个人,把你一千二百人的护卫打成狗?”

    押粮官的额头磕在地上,不敢出声。

    帐外传来隐约的骚动。是士兵在争夺今晚减半的口粮。

    幕僚凑上前,压低声音:“世子,照这个消耗速度,大军存粮最多撑五天。”

    “五天。”

    高凌云直起身。

    他把碎瓷片踢开,走到帅案前。

    地图上,光州城的标记被他之前用笔圈了无数遍。

    五天。

    五天之内,要么打下光州城,从白彦清的粮仓里抢粮。

    要么——

    三十万人,饿得饥肠辘辘。

    引发营啸,甚至兵变!

    高凌云握住帅案边沿,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黑色的方块。

    “传令。”

    帐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高凌云一字一顿:

    “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攻城。”

    “不惜一切代价,攻下光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