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三人走在山道上。
连着赶了两天路,已经逐渐接近翎都了。
估摸着叶青书身上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
路过一座破庙时,凌欢主动开口:“今晚就住这里吧。”
她现在眼光毒辣的很,一眼看过去就能分辨能不能住人。
叶青书看了看那座破庙。
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院子里杂草丛生,比上次住的好不了多少。
他算了算口袋里剩下的翎钱。
这两日还没到翎都附近,客栈的价钱却是随着距离递增的,越靠近翎都越贵。
他本来想的是趁着现在还能负担得起,尽量让凌姑娘住得好一点。
“前面不远处就到下一个镇子了,我们可以住客栈。”
凌欢却已经往破庙里走了。
她头也不回,语气轻快:“我就想住这里。”
据她研究十几本话本子的经验,书生都喜欢陪着自己吃苦的。
她这样应该算是了吧?
看不把叶青书迷得颠三倒四!
叶青书站在门口没动。
凌欢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原地站着,便干脆不理他,自己蹲下来开始收拾干草铺。
叶青书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竹篓,开始捡院子里的枯枝准备生火。
莫十一跟在最后面。
他从进门起就在角落里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这几天他一直都是这样,走路的时候走在最末,吃饭的时候坐在最远,几乎不怎么说话。
叶青书以为他性格如此,凌欢却知道他是在运功疗伤。
叶青书抱着一捆柴火经过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那天在客栈,他推门进来看到凌欢被抓红的手腕,心里还存过一丝疑虑,以至于后面的几日都格外小心的隔在两人中间。
但连日相处下来,发现这人虽寡言少语,举止却并无越界之处。
也许当真只是睡梦中不自觉的反应?
他收回视线,蹲下身去生火。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落满灰尘的佛龛和断了一条手臂的泥塑菩萨。凌欢把干草铺收拾松软,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她的动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这简易床铺收拾的多好,堪称完美。
破庙外,山风骤起。
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一个人影静默地立着。
他望着破庙窗户上跳动的火光勾勒出的少女侧颜,手指缓缓捏紧。
……
入了后半夜,火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破庙里三个人各据一角。
叶青书缩在墙角,身上盖着外衫。凌欢侧躺在干草铺上,面朝着门的方向。莫十一盘腿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双目微阖,一动不动。
忽然,他睁开了眼。
那双墨色的瞳孔冷锐如刀。
下一秒,他整个身形从原地消失,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被抽离了一瞬,墙角只剩一缕极淡的黑气缓缓消散。
百步开外,枯树下。
两道身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撞在一起,灵力与魔气对冲的气浪无声地炸开,将周围一圈枯草齐齐压弯。
莫十一——或者说烬曈——稳稳地落在一截断木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对面的人,嘴角慢慢挑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辛暮站在三步之外,断虹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流淌着淡青色的灵光。他的脸色极冷,眼底是压抑了太久的怒火。
“我当是谁跟了一路。”烬曈拍了拍袖口沾上的草屑,语气随意,“合欢宗大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荒郊野岭做什么?”
辛暮没有接他的话。
剑尖微抬,声音压得极低:“烬曈,我合欢宗和你血煞门并未有过直接冲突。你若是打她的主意,我绝不会放过你。”
烬曈挑了一下眉毛,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原来不是冲他来的。
虚惊一场。
与他同行的两人,男人毫无修为实在没什么跟踪的必要,那辛暮所图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他的目光在辛暮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这修为怎么停滞不前了?我记得十几年前你就是太清三境,怎么现在还是?”他偏了偏头,语气里的嘲讽恰到好处,“就凭你,还好意思说不放过我?”
辛暮没有答话。
烬曈是血煞门的新任尊主,不到两百岁便入了太臻二境。
这个速度放在如今这个才凋敝的时代,已经称得上惊才绝艳。
可惜是个魔修。
魔修以魔气修炼,终究不是正道。
辛暮动手了。
断虹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剑锋未至,剑气已劈开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烬曈侧身避过,掌心里魔气翻涌,化为三道黑刃迎面反击。辛暮不退反进,剑光以快打快,将黑刃尽数劈散。
两道身影在枯树林间交错碰撞。
辛暮的剑招招抢攻,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完全不留退路。烬曈虽修为比他高,但重伤未愈,此时又是魔气反噬最严重的阶段,好几次都险些被剑锋扫到。
两人过了近百招没能分出胜负,周围的树木被灵力和魔气反复冲击,树皮开裂,碎枝横飞。
烬曈侧身避开一剑,看着辛暮眼底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劲,狠狠唾了一口血沫。
“疯子。”他低骂,“我是抢了你女人还是屠了你宗门?”
辛暮不答,剑招更密。
烬曈翻身躲过一剑,忽然瞟了一眼破庙的方向,福至心灵。
抢了你女人?
“你喜欢那个女修。”他冷不丁开口,“你看着她跟旁人结为夫妻,心生妒忌。”
辛暮的剑势猛地一滞。
“怪不得。堂堂宗主之子,半夜三更追在后面当跟屁虫。”烬曈步步紧逼,语气越来越兴奋,“可惜人家已经有了夫君。那书生虽然穷,但她不但不嫌弃,还愿意陪着风餐露宿,夫妻恩爱得很——”
最后四个字故意拉长了腔调,挑衅意味分明。
辛暮的剑光骤然暴涨。
“结为夫妻。”
“恩爱得很。”
眼底的光芒在极速地崩裂重组,理智和怒火交替争夺着主导权,最终混成了一种近乎失智的状态。
烬曈应付得开始有些吃力。
胸口的旧伤被接连不断的灵力冲击震得血气翻涌,再加上体内不受控的魔气乱窜,硬逼得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两人的战场在不知不觉中往破庙方向挪了几十步,枯树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开阔。
辛暮一剑横扫,剑气贴着烬曈的咽喉擦过。
烬曈翻身躲过,两人在空中交错,位置瞬间对调。
一道实质化的魔气裹挟着黑雾朝辛暮的面门袭来。
辛暮看到了那道魔气,却没有抬剑格挡,而是侧身躲开。
此时他正后方就是那间破庙。
那道魔气越过他的肩膀,直冲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
窗户后面,正是裹着旧外衫蜷缩在墙角的叶青书。
烬曈的瞳孔骤然收缩。
电光石火间,他看清了辛暮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当枪使了。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他“失手”杀了叶青书!
烬曈甚至没有时间去判断自己此刻的情绪是什么。
一个正道修士,一个修仙界出了名的后起之秀,在生死对决中借刀杀人——杀的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书生。
这手段比他血煞门尊主,修仙界喊打喊杀的魔头都脏!
这是名门正派吗?魔尊之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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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好了!
顷刻间魔气已经穿过了窗户。
就在即将击中叶青书的前一瞬,一个身影从侧面扑过来,抱着叶青书滚了两圈,堪堪避开了攻击。
魔气擦着凌欢的后背掠过,击穿了墙壁,碎砖和木屑四散飞溅。
叶青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压在凌欢身上,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弹开,后背撞上墙壁,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
“凌、凌姑娘——我——你——”
“没事。”凌欢撑起身子,目光却已经投向了窗外。
她感应到了灵力波动,极熟悉的灵力。
还有刚才突然飞进来的魔气,杀意极强,有魔修要杀叶青书?
她第一时间没有怀疑到莫十一身上,毕竟三人结伴走了这么几天,中途他有很多下手的机会,要杀人早就动手了。
那是叶青书以前得罪过什么人?
辛暮的身影僵在枯树下。
他看见凌欢扑过去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跳。
那道魔气只差半寸就打在她身上。
他差点伤了她。
为了一个凡人,她竟然不顾自己的性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他灵台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震,灵力骤然紊乱,经脉中的灵气开始四散乱窜,再也收束不住。
烬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破绽。
正要趁势反击,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却在辛暮身前骤然展开。
魔气撞上屏障,无声地碎裂消散。
藏月缓缓落在两人之间。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辛暮的后背上,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灵力顺着她的掌心注入,强行将那四散乱窜的灵气镇压下去。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面对烬曈。
“血煞门与合欢宗并无大仇大怨。今夜之事,便当本座不曾见过尊主。尊主请便。”
烬曈捂着胸口站直了身子。
魔气反噬的滋味不好受,他现在这个状态,对上藏月几乎没有胜算。
藏月肯放他走,那再好不过。
于是他转身化为一道黑影,消失在山坡尽头。
藏月目送那道黑影消失,收回手,转过身面对辛暮。
“你刚才在做什么?”
辛暮垂着眸,喃喃自语。
“母亲……欢儿她过得如此不好,为了一个凡人男子这般屈从将就……您就只看着吗?”
他抬起手,指向破庙。
“欢儿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吃过这样的苦?她……这样作践自己,我们真的就坐视不管吗?”
“这是欢儿自己的路,是她的修行。”藏月微微皱眉,“况且我不觉得她把这些当做吃苦。”
欢儿的样子看起来还挺享受这种新奇的经历。
“母亲!你不管她,我管!”辛暮双目通红,已经失去了控制情绪的能力,气冲冲就要去找凌欢。
他现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想先把凌欢带回去。
藏月一把将儿子拉回来,“啪”的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辛暮定在了原地。
从小到大,母亲这还是头一次打他。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明明只过了几息,却好像过了很久。
“你根本就不是担心欢儿,你只是在嫉妒,嫉妒那个看起来处处不如你的男人能得到欢儿的青睐。”
“现在清醒了吗?”
辛暮偏着头,散下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那双眼里那些疯狂的暗色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助的委屈。
“……清醒了。”
藏月放开他,声音冷厉:“那就回去闭关。灵台稳定之前,不准踏出梧桐峰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