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欢在天工府住下了。
她本来是打算把鹤九皋送回来之后就走的,但是还没走出天工府的大门,掌门便亲自派了弟子死活将她拦下来。
那弟子传达了掌门的意思,言辞恳切。
大意是说这次围剿血煞门虽说让烬曈那大魔头侥幸逃脱,但血煞门精锐尽出,基本被杀了个七七七八八。
经此一役,血煞门几乎名存实亡。
这在正道眼中,绝对算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天工府休整一月后要大办庆功宴,凌欢作为舍命救回五长老的大功臣,说什么也必须在场,好让天工府上下郑重道谢。
凌欢隐约猜到掌门是在为自己咄咄逼人的怀疑质问道歉,约莫是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了,这才借着庆功宴的名头把她留下,算是一种隐晦的低头方式。
她本有些犹豫,索性用通讯符发消息问了藏月。
藏月的意思是她也收到了庆功宴的请帖,宴前就会过来。
既然师尊都要来,那她也就安心留下等着了。
负责带她去内门住处的,是在五长老洞府门口回答凌欢问题的那个女弟子。
她叫元冬,是天工府内门弟子。
一离开主峰,这姑娘就彻底卸下了拘谨与严肃,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泼了起来。
凌欢出于礼貌随口附和了两句。
哪知元冬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见凌欢搭腔,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从平日天工府内门的作息到谁的炼器天赋超群,最后开始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落起万锻镇哪家糖水好喝,哪家的烤鸭是几代流传下来的手艺。
凌欢听得好笑,紧绷了两天的神经也难得放松下来。
一路走过来,凌欢注意到沿途许多原本宏伟的院子都有些破败,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斗法的痕迹,不少杂役弟子正灰头土脸地在修缮。
元冬顺着凌欢的目光看过去,那张元气满满的脸蛋登时垮了下来,愤愤不平地挥了挥拳头。
“血煞门那帮魔头实在是太可恶了!夜里闯进来,就跟土匪进村一样,□□烧什么都干,咱们内门弟子的居所一半以上都被他们那给烧了,真是气死人!”
凌欢挑了挑眉,好奇地问了句:“那……那天夜里,你有迎敌吗?”
听到这话,元冬原本激昂的语气骤然一卡。
她极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声若蚊蝇:“那、那天晚上……我喝酒喝多了,睡着了嘛。要不是第二天中午被师妹们叫醒,我都不知道宗门被人砸了……”
迎着凌欢有些古怪的目光,元冬嘿嘿干笑两声,颇为庆幸地拍了拍胸口:“不过我运气是真的好,我住的院子正好偏僻,魔修没摸过去,我自个儿在屋里睡得死沉,竟然也毫发无损,这也算傻人有傻福吧?”
凌欢失笑,心想也幸亏你睡着了,但凡出去可能都得躺个十天半个月。
天工府的内门弟子皆是两人居住在一个小院里,分居左右两间卧室。正好元冬对面的那间屋子空着,凌欢便在此暂时住下。
是夜,明月高悬。
凌欢刚盘膝在榻上调息了没两个小周天,就被元冬拽着去院子里喝酒了。
然后……凌欢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姑娘能睡死到连宗门被□□都不知道了。
这天工府的独门仙酿“百煅烧”,纯度高得吓人。
凌欢端着小小的白玉杯,两杯酒都还没抿完呢,对面的元冬就已经将三坛子吨吨吨进肚子了。
如牛饮水。
喝完没多久,元冬整个人就眼神发直了。
她晕晕乎乎地嘟囔了两句含糊不清的话,“啪叽”一声栽倒在石桌上。
“唔……血煞门……老娘一锤子砸扁你们……”
凌欢哭笑不得,看着这烂醉如泥的室友,无奈地叹了口气。
起身将元冬扶起来,半扛半抱地将人带回了对面的屋里,安置到床上。
凌欢扯过薄被,正准备给她盖好,一过身衣角却被死死拽住。
本该睡死的元冬“扑腾”一下又坐了起来。
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不管不顾地嚷嚷开来:“不行!我的新法器!老娘的翻天印还没炼成呢……去炼器室……我要去炼器室!”
凌欢按着她的肩膀想把人按回去:“元冬师姐,天太晚了,明天再去。”
“不!说干就干!我现在可有感觉了!”元冬力大无穷,一把将凌欢推开,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撒丫子往炼器室的方向跑。
凌欢满脸无奈,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天工府的石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两三个巡夜或者同样刚从酒馆回来的弟子。
看到元冬这副满脸通红、闭眼狂奔的死相,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嗤笑一声,摇着头懒得管。
凌欢就这么被她一路硬生生拽到了天工府的炼器峰。
天工府的炼器室集中分布在一座巨大巍峨的山峦之中,此峰便被称为炼器峰。
这原本是一座活火山,山体内全部挖空,分化成了成百上千个独立的洞府炼器室。
刚一踏入山体内部的甬道,一股滚烫的热浪便迎面扑来。
凌欢赶紧掐诀调动灵力护体。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厚厚的岩石深层下方,炽热的地火岩浆正在缓缓流淌,恐怖的温度让空气都有些扭曲。
内门弟子皆有属于自己的专属炼器室,门口都设有宗门令牌对应的禁制锁。
可元冬此时早就彻底喝断片了。
她拉着凌欢,在错综复杂的环形甬道里东倒西歪地一通乱转。
“唔……这不是我的……这间也不是……”
终于,在转过一个偏僻的拐角后,元冬打开了一间炼器室。
……当然,凌欢并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元冬的。
毕竟一路走来,人家的炼器室都是锁着的,只有这一间是没锁门、直接被她推开的。
随着石门大开,里面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这间炼器室中等大小,中央的铸造台下方正翻涌着赤红的地火。而此时,铸造台旁正站着一个身穿普通外门弟子服饰的男弟子。
石门推开的巨大动静,让屋里的男弟子动作一顿。
一瞬间,三人的视线在略显昏暗和燥热的炼器室内,毫无征兆地对在了一起。
三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凌欢,在看清那男弟子长相的刹那,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张脸很普通,身形也有些消瘦。
可是在凌欢的眼里,此人身上不仅有密密麻麻的灵元,还交织着许多乌黑的魔元!
这种全天下独一份的奇观,除了烬曈,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这家伙……受了重伤被围剿,不仅没逃远,竟然还反其道而行之,神不知鬼不觉地易容潜伏进了天工府的腹地?!
灯下黑啊?
果然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贯彻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道理,居然还真有效——
天工府所有精锐弟子都被向外派去搜查烬曈,门内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了。
“唔……你、你谁啊?为什么在老娘的……炼器室里……”元冬醉眼惺忪地指着前方的男子,吐字不清地吆喝着。
而在铸造台前,烬曈嘴角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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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扬,勾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腿,一步一步朝着门口的两人走了过来。
每走近一步,凌欢头皮就更发麻一分。
危险!极度危险!
几乎是处于本能,凌欢一把将醉得快要瘫倒的元冬拽到了自己身后。
勉强用偶遇陌生同门的语气说道:“这……这位道友,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喝醉了,误闯了你的地盘,打扰了。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说完,凌欢搂住元冬的腰,转身就想往外跑。
然而刚仓皇前行了两步,一只略显冰凉的大手便毫无征兆地从后方伸来,稳稳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凌欢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缕带着玩味的熟悉尾调,在凌欢的耳畔猝然响起:
“既然这位师姐醉得厉害……不如,由我帮你把人送回去,如何?”
凌欢浑身僵硬。
她侧过头,对上的正是那双平庸面容下,满是戏谑的鸽血眼眸。
“不用了!男女有别,不劳烦道友!”
凌欢一咬牙,硬生生挣开那只手的束缚。
将元冬往肩膀上一扛,就疯狂往回疾驰。
一路跑出炼器峰,烬曈还是阴魂不散的跟在她身后。
凌欢汗如雨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元冬一路拖回小院的。
把人扔回床榻,眼看她竟还要挣扎着起身,干脆甩了个昏睡咒过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外面还有个大隐患。
凌欢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那道身影勉强一笑:
“今晚多谢这位道友一路护送了。我们已经安全到了,如今天色实在太晚,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免得耽误了明日的早课……”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低笑着欺身而上,推入房内。
烬曈的身材明明已经缩小了一圈,可此时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一步一步朝着凌欢逼近,压迫感再度席卷而来。
凌欢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墙壁,退无可退。
上次这男人发疯掐着她逼她看血腥场面的记忆还新鲜着,现在屋里就一个元冬,她是真怕他拿元冬再复现一次场景。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两人的距离极近,凌欢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他不会又杀人了吧?
凌欢痛苦的闭上眼。
烬曈看着女子神态的变化,眼底微动,慢慢低下头,将唇瓣凑到凌欢那通红的耳廓旁,幽幽低语:
“小仙子别装了,我知道你认出我了。”
凌欢心跳如擂鼓,强撑着最后的心理防线,瞪大了一双无辜的杏眼,装傻充愣道:“这位道友,你在说什么?什么认不认得?我真的听不懂,你若是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呵……”
烬曈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看她像是在看小孩子玩闹一样。
小巧精致的下巴紧绷着,仅用两根手指就能轻巧的捉住。睫毛忽闪,如蝴蝶振翅,每一下都带着不自觉地撩人。
他忽然生了些心思,想要抬手摸一摸。
凌欢倒吸一口气,“啪”的将他的手打落。
“你要干什么!这里可是天工府,你不要乱来!”
随着凌欢的动作,一声痛苦的闷哼从男人喉间溢出。
下一秒,在凌欢极度惊愕的目光中,这个白日里还不可一世以一挑八的血煞门大魔头,周身气息瞬间散尽,直挺挺地朝着凌欢一头砸过来。
他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