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合欢劫 > 34. 皆是因果
    踏出天牢那口阴冷大门,凌欢膝盖猛地一软,身子便直直地往前栽去。

    “小心!”

    小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

    一旁的曹公公想要来帮忙,却被小皇帝眼神挥退。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至于连一个女子都扶不住。

    眼看凌欢还要继续往前走,他只好半一屈身,不容抗拒的将她打横抱起,几步上了马车。

    女子虚弱的歪靠在他胸膛,如丝萝蒲柳,让人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单枪匹马越两境斩杀国师的。

    回宫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阳华宫内,又多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凌云宗宗主琅玕。

    他正和藏月相对而坐,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

    藏月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通过凌欢身上的弟子令察觉到了她走火入魔的倾向,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又碍于她状况实在不好,昏迷中还在不断重复着“是我的错”,不好长途跋涉的回宗门。

    琅玕来此,便是听说了凌欢破境的消息,专程来道贺的。

    瞧见凌欢回来,琅玕面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抚掌道:“后生可畏啊。本座刚从青囊谷出来,又特来向你们师徒道喜。最近几日合欢宗的接班人连破两境,青囊谷的传人也入了太臻境,这修仙界的未来,还是得靠你们。”

    凌欢扯了扯嘴角,有些强颜欢笑地对着琅玕行礼。

    “琅玕世伯谬赞了。晚辈身体不适,有些累了,想先去歇息。”

    琅玕对小辈一向宽厚亲切,连忙挥手:“快去快去,身体最打紧。”

    凌欢又告了声罪,便步履蹒跚地朝着偏殿走去。

    本来小皇帝的意思是让她安心在正殿修养,但她执意要去偏殿。

    眼看着凌欢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小皇帝站在原地,似有欲言又止之色。

    他有些犹豫,甚至不敢开口提让凌欢去看看叶青书的尸体。

    毕竟……尸身残缺不全。

    虽然这几天他命宫里最好的殓尸官尽力缝补,但依旧有许多残肢没能找回来。

    他怕凌欢看了,会更受不住打击。

    一些微妙的感觉回荡在胸口,带着些酸楚。他不知道这感觉是从哪里来,只能烦躁的在空气中乱挥一气,好像这样就能把它打散。

    琅玕看着这两人之间流动的气氛,收敛了笑意,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藏月此时一门心思都在徒儿身上,听到他的叹息不由得又绷紧了神经,生怕是有什么异样她没察觉到。

    “琅玕兄何故叹气?”

    琅玕拉回视线,随便找了个话题:“本以为欢儿会好一些,结果也是被折腾得可怜。”

    藏月微微挑眉:“听琅玕兄的意思,青囊谷那位情况也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琅玕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观澜那孩子虽然也破境入了太臻,但分身毁灭之时神识受损极其严重,至今还没醒过来。”

    藏月闻言,不免有些诧异:“怎会如此严重?没有做防护措施吗?”

    按理说用分身历劫破境的都不是什么低阶修士,以宗门对他们的在意程度,不可能不做任何防护。

    最起码放个弟子令在身上,随时感知方向和状态啊?

    还有神识,正常来说就算是封印了记忆,也会放一些灵力或者灵元在灵台,好在最后死亡关头保护神识不受损。

    琅玕被在身后的右手停止摩挲扳指的动作。

    他长叹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凌欢离开的偏殿一眼。

    ……

    凌欢又浑浑噩噩地躺了两天。

    直到叶青书七日停灵的时间到了,要准备下葬,她才终于踏进了那间挂满了白幡的灵堂。

    没有旁人想象中的撕心裂肺恸哭,她就静静地站在棺椁旁,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在缝缝补补后依稀能辩出往日俊朗,只是再也不会温柔地对着她笑,唤她夫人了。

    出殡时,天上下起了绵绵细雨。

    翎国的百姓自发地涌上了街头,长街两侧跪满了身着素服的百姓,哭声震天,纸钱如白雪般漫天飞扬。

    他被葬在城郊最高的那座山上,站在这里,恰好能将整座皇城尽收眼底,看着他所守护的百姓。

    雨渐渐停了。

    小皇帝站在墓碑前,看着一身素衣的凌欢,低声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凌欢望着远方的皇城,眼神有些空洞:“先回宗门闭关,稳固境界,逼出灵台里的魔气。”

    小皇帝眼神一暗,张了张嘴,眼底写满了不舍,又一句话都不肯说。

    凌欢转过头,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

    “如今翎国好不容易太平下来。留下的满地疮痍,可得由你来重建了。”

    小皇帝的身子猛地一震,面色逐渐肃沉下来。

    他面向故人的坟茔,迎着山风,一字一句像是在承诺。

    “前人洒血,方换得今日之清明。孤当承其遗志,夙夜忧勤。当使四海之内,凡人百姓皆有田可耕,有衣可穿,免受流离之苦,无虞妖魔之灾。开平盛世,孤必亲手筑之!”

    山风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那个被架空了十几年的小皇帝终于在此刻完成了他的蜕变。

    凌欢深深看着他,如今人界共有小国二十六个,她如果没理解错的话,小皇帝这话里带的有……大一统的意思?

    “好!好一个开平盛世!”

    一声清亮的长笑从不远处的树林旁传来。

    琅玕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朝她们含笑走来。

    “难得在凡尘碰见这般有志向、又有根骨的年轻人。”

    琅玕走到小皇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太初四境,不错,修炼了多久?师承何人?”

    小皇帝坦然回答:“三年,师承……”

    他有些别扭的看凌欢一眼。

    凌欢忙道:“我只是简单教他一些基本的心法,算不得师父。”

    琅玕闻言更为诧异:“就这样,你就能三年修到太初四境?”

    小皇帝没说话。

    琅玕看着面前两人,思索片刻,笑起来:“那不知这位小友可愿意拜入本座门下?收你为徒不以凌云宗的身份,只以本座个人的名义。你不必去宗门修行,本座每隔一段时间,自会过来教导你。”

    小皇帝彻底愣在了原地,最近忙的脚不沾地,也一直没考虑找修士正经拜师的事。这机遇来得太突然了,他还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凌欢在一旁提醒道:“修仙界如今只有两位无极境修士,琅玕世伯便是其中之一。”

    小皇帝这才如梦初醒,双腿一屈,极为郑重地跪倒在地: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

    在宫里将养好了精气神,凌欢便准备动身离开了。

    小皇帝一路将她送到了皇城门口,浩浩荡荡的仪仗停在身后,他只是孤身站在最前方,目光拉得极长,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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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舍。

    凌欢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正准备朝着飞舟的方向走去。

    “允慎。”

    少年天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凌欢有些好奇地回过头。

    少年站在阳光下,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姬允慎,我的名字。”

    这是在回答初次见面时,她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皇帝吗?”

    凌欢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朝他挥手:“记住了。”

    说罢,她转身上了飞舟。

    飞舟四周设有放防风结界,但并未完全阻隔风力,还是有微风拂过发丝。

    凌欢立在船头,感受到藏月的靠近,轻轻呢喃。

    “师尊,我是不是错了。”

    藏月并未回应,只在倾听。

    “我一直认为和他们结为道侣只是为了修行,我从来没问过他们的想法,也没注意过他们在做什么、究竟想要什么。”

    对叶青书如此,对辛暮也是如此。

    她几乎是自闭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如何修炼,就算有闲暇时间也是只考量自己如何玩得开心。

    她现在回想,发现自己竟完全不知辛暮和叶青书究竟有何爱好、是何口味。

    “师尊。”凌欢迷茫的抬起头,“我是不是一个很冷血自私的人?”

    藏月笑了,她摸了摸徒儿的发丝,欣慰道:“能有此反思便足以证明你不是那样的人。”

    “可我间接害死了青书。”

    “此间阴差阳错,皆是因果。”

    凌欢神色复杂的看向脚下不断往后倒退的景色。

    下意识回避的一些想法再次袭来,凌欢有些狼狈地叫停了飞舟。

    “师尊……我需要回去拿个东西。”

    藏月看着自家徒儿那副急慌慌的模样,心里大致明白她想去做什么。

    她这几日以来一直刻意避开那个曾经和叶青书共同生活过的小院,如今要走了,终究还是得去看一看。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藏月放柔了声音。

    凌欢点头,御剑朝着那座熟悉的小院疾驰而去。

    再度落入庭院,心境却不似从前。

    曾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如今已显现出荒凉。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树,不知是不是因为感知到了主人的离去,已经彻底枯死了。

    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每一步都有破碎的声响。

    凌欢缓步走到树下,仰头看去。

    原本繁茂的枝头,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朵半枯的白玉兰,在萧瑟的山风中摇摇欲坠。

    就在凌欢走近的那一瞬,那朵半枯的花像是耗尽了最后的生机,慢悠悠地从枝头飘落。

    凌欢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在掌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灵力微动,柔和的淡蓝色水光将整朵花包裹。

    不过几息的时间,那朵原本即将枯萎的玉兰花便在灵力的作用下彻底凝固,化作了一枚拇指大小,洁白无瑕的永生花。

    凌欢抬起手,将一直戴在耳后的金色发扣取了下来。

    那是叶青书送给她的第一件生辰礼。

    凌欢用灵力将那朵小巧的白玉兰镶嵌在发扣上。

    金丝包裹着白花,刺眼,却又无比契合。

    她抚摸花瓣,重新将发扣戴回了发间。

    金丝为骨,白花为缀。

    ——在凡尘的规矩里,这,算是为夫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