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起的时候,凌欢已经到了距离翎都百里开外的某个镇子,正坐在路边吃早饭。
临走之前,她把叶青书这三年来交给她的银钱全都放在桌上。她从来没用过这些钱,也没想过带走,不然像是卷款携逃似的。
不仅如此,她还又留了一大袋灵石。
也许他们能用得上,也算是她略尽一点微薄之力吧。
目前不能回翎都,她也没有旁的目的地,便在这一带游历。
白日练剑,夜里打坐,隔几日便去镇上的茶肆坐坐,听南来北往的旅人谈论翎都的消息。
有人说摄政王近日身体抱恙,有人说皇帝一党最近出奇的激进,在早朝上当庭杀人。
总之动荡得很。
凌欢作为修士,又是合欢宗下一任继承人,这种凡界小国的内斗她并不好插手。
不过听着整体动向,似乎是小皇帝那边的人暂且占着上风。
此处离翎都远,消息也滞后。
过了十几日,凌欢才听到叶青书的消息。
说他在朝堂上不顾生死只为百姓发声,以孱弱之身正面交锋势力庞大的摄政王。
有人自信满满的拍胸脯说那可是我们白溪村出来的,当年的探花郎。
听到熟悉的字眼,凌欢放下茶碗,忽然产生了想去白溪村看看的想法。
那是叶青书的家乡。
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探得他为何会身怀灵元。
渐渐靠近白溪村的方向,凌欢觉得这里的景象莫名有些眼熟。
在村口前降下飞舟,正巧旁边有一条小溪。她正站在溪边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山道上跑下来,身后追着一群持刀的蒙面人。
凌欢目光一凛,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明晃晃的砍人?
抬手一道灵力击出,所有人齐齐飞出去。为首之人惊恐的看她一眼,打了个手势,带着人迅速撤离。
凌欢回过头去看那个被追杀的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看着很明显是个读书人。
那中年男人喘着粗气抬起头来,正欲道谢,看见她的脸后忽然愣住。
“……凌欢道长?”
凌欢眉头挑起:“你认得我?”
男人面上浮现出惊喜,激动得马上就要冲上来磕头,被凌欢制止了。
“当然认得!十三年前,您和另一位道长来我们村除过妖兽!您忘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幻境,在里面美梦全都成真了,差点死在里面!后来另一位道长怀疑我儿喜娃,是您替喜娃说话,才劝住了他……”
凌欢这才隐约有点印象。
十三年前,她和辛暮有过抓蜃梦兽的经历。
原来是白溪村啊。
挺巧的。
她笑了一下:“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能认出我。”
“恩公的样貌,怎能认不出?”男人两眼开始发红,“尤其喜娃,对您更是感激。现在他屋里还挂着您的画像呢,说您是仙女,有您看着,他肯定能考上状元……”
说到儿子,男人语气自豪又欣慰:“托您的福,这孩子后来读书更用功了,也没辜负我的期望,考中了探花,现在在翎都做官,去年还查了鱼肉乡里的贪官县令,救大家于水火……”
探花?在翎都?
凌欢意识到什么,连忙抬手打住他接下来的话。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哦哦孩子长大了不能再叫乳名了……我儿姓叶,名青书。”
叶青书。
凌欢愣在原地,耳边溪水哗哗地响。
叶青书早就认识她。
而且一直挂着她的画像。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在演戏,甚至早就猜到她的接近另有目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不生气?
再回忆两人的初遇,他的表现与其说是太蠢笨,倒不如说是遇到了熟悉的人遇难。
脑子里繁杂的思绪翻涌上来,一时间搅得两耳嗡鸣。
心中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她骤然转身御剑而起,朝着翎都的方向一路疾驰。
速度催加到最快,平日和煦的风也变得锋利起来,划过脸颊带着隐隐的刺痛。
……
翎都的街道一反常态的萧条不少。
许多路边的摊贩后,连个看守摊子的人都没有。
凌欢浑浑噩噩的往她们的小院跑,刚到了门口就被邻居婶子拉住。
婶子急切的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意思她明白了,婶子让她赶紧去内狱。
凌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模糊中似乎有很多双手在推着她,引着她来到那处四方铁牢。
高耸的牢门上方,一个干瘪的破麻袋挂在上面,正随风微微晃动。
凌欢努力的睁大眼,眨了好几次,才认出那并不是麻袋。
那是一具尸首。
尽管已经面目全非、甚至已经快要看不出人形,但凌欢还是一眼看出,那是谁。
心口仿佛遭受重击,连呼吸能力都连带着丧失掉。
四周好像瞬间被罩上了隔音结界,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远。
溯光从虚海中钻出来,看看那墙上挂着的尸首,再回过头来看凌欢,嘴唇开合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凌欢。”
他尝试着唤回凌欢的神志,但没有用。
凌欢的魂魄好像被短暂的抽离了。
过了几息,他看到凌欢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灵力从灵脉渐渐汇入手心,下一刻就具象化为明亮的光刃,朝着绑在叶青书尸体上的绳子飞驰而去。
麻绳被斩断。
与此同时,女子的身影骤起,在空中划出几个虚影,接住了下坠的尸首。
闻讯前来围观的百姓一下子炸开锅,敢抢下摄政王挂在这里示众的尸首,此人当真是不要命了?
内狱的守卫飞奔去禀报,几乎是同时,几队持刀侍卫冲出来将凌欢团团围住。
但凌欢却没有看他们。
她正跪坐于地,轻轻撩开叶青书脸上的头发。
男人的脸不再似以前那般白净,有狰狞的伤口盘踞其上,平日里害羞时如蝴蝶振翅一样的睫毛此时也没了生机。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
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生命是如此脆弱。
曾经她不理解的、叶青书的所有看似多余的犹豫考量,此刻都有了解释。
因为他只要走错一步,就是这样的下场。
四肢在无意识的发麻。
凉、冷。
“青书,你醒醒……”
她轻轻叫他,希望他能像往日的无数次那样睁开眼,睡眼惺忪的抱住她问“怎么了”。
但是不会了。
阳光下,男人微微张着的口中有微弱的反光。她颤抖着手伸过去,不顾脏污,将他口中含着的物件取出。
是她那枚银色的发扣。
如此绝望的处境中,他唯一护住的东西,是她的发扣。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断了。
晶莹的液体落下,掉在男人灰白的脸上。
身后人群的议论声又在她耳边恢复。
“叶大人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这几年就是因为他,我们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怎么就落了这样的下场。”
“我就说,摄政王说是要查清幕后主使,其实根本就没想让他活着……”
凌欢将那血迹斑斑的发扣捏进掌心,缓缓抬头,幽暗的眸光扫视刀光剑影形成的包围圈。
剑锋寒意森然,侍卫们皆是满脸戒备的盯着她,又不敢贸然靠近。
凌欢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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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的眼泪,旁若无人的站起身,用灵力将叶青书背在她背上。
叶青书身量本比她高一头有余,但如今伏在她背上,裤管空荡荡的,竟也沾不到地。
意念一动,溯光剑应召而出。
凌欢执剑一划,磅礴的剑气扩散,硬生生将围着的人逼退十几步。
动作间有更多的官兵从路的尽头成列涌出,其中不乏修士作为领队。
凌欢目光如刀,声音似箭,再没往日的温柔透彻。
“让开。”
为首的修士不禁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不过很快他就重新挺直腰杆,以剑为令朝天一举。
“所有人,把这无法无天的女人拿下!”
人群如蜂潮一样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形成密不透风的压制之势。
溯光心头一紧,面露担忧。
人太多了。
形成排山倒海之势,此时别说是太初境的修士了,就算是太清境,正面对上也不好脱身。
但凌欢没有想要脱身的意思。
她的步调越来越快,迎面对上人群,如利剑般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劈开道路。溯光剑身灵光大涨,满腔怒火化为烈焰从剑锋肆意宣泄。
被堵在后面的百姓们皆是一愣,有人认出凌欢,高喊一句:“那是叶夫人!”
“叶夫人?叶夫人居然有修为?”
“叶夫人要为叶大人讨回公道!”
“为叶大人讨回公道!”
人群骤然暴动起来,百姓们抄起手头一切能用来抵抗的东西:锄头、竹筐、竹竿木棍,叫嚷着冲击围攻凌欢的官兵群后方。
官兵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些被踩在脚底从来不敢吭声的贱民居然敢对他们动手,一时伤的伤倒的倒。
有了开门红,百姓们信心大涨,声音愈发响亮。
“叶夫人尽管往前走!我们来帮你!”
凌欢前方的压力被分开一部分,她红着眼回头看了一眼,咬牙再次劈开道路。又一群官兵飞出去,灵气在街道上震荡。
溯光站在她身侧两步的距离,看着浩荡人群穿过自己虚无的身体,目光复杂的看着纤弱少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已经顾不得杀人伤人会造下多少业障,就这么一路清扫障碍,一路往前。
杀到摄政王府门口。
后面剩余的官兵已经见识到这女子不管不顾的厉害,见已经到了王府,犹豫着不敢再上前。
凌欢独自一人,跨入大门。
院内摄政王和国师并立,身前身后排满了护卫。见她到来,并未有半分慌乱。
国师毕竟是太清二境的修士。
修仙界境高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垮了一大境。
在他们看来,凌欢一个太初境的小女修,就算使出吃奶的劲,都动不了国师分毫。
飞蛾扑火罢了。
国师向前一步,雄厚的灵力在掌心凝结,渐渐化为密不透风的网。
摄政王更是轻蔑一笑,抬手挥了挥,让周围的护卫都撤下了。
人群散开,凌欢才注意到摄政王身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牧文归。
牧文归此时正低着头,僵立在原地。
很明显,他已入了摄政王麾下。
回想起当时他让她写和离书时殷切的劝说,凌欢突然明白了什么。
小皇帝和叶青书定下的大计,这么多人筹谋了这么久,怎么会闹得如此下场?
除非是他们身边出了内鬼。
她对着牧文归缓缓抬剑,语气愈发寒冷。
“牧文归,青书视你为知己至交,你竟然背叛他。”
牧文归震了震,始终不敢抬头看她。
凌欢也不期待他的反应,她走到一旁蹲下|身,将叶青书轻轻的放在不容易被波及的地方。
起身时,她的目光决绝。
“溯光,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