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游率找林达他们聚了个餐,回到家,他脱掉外衣外裤,正准备塞进洗衣机洗,那个信封掉出来了。
他捡起来,一路走到沙发,躺着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和电话卡。
他展开信纸,密密麻麻足足写了一页,字迹隽秀,由疏及密。
「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想我已经不在了。
请原谅我以这般突兀的方式开头,有些事情,当面难以言说,电话里说更不合适,我只能选择写信,这是我能想到,至少比较体面、也比较郑重的告别方式。
你大概会奇怪,为什么我会写信给你,而不是直接跟她交代后事。
她那个人啊,心思细、爱猜忌。我不能让她看见我日渐枯槁的样子,与其让她为我担心,不如干脆让她恨我,都说恨意比爱意更强大,我还是有点小私心的,不过还是便宜你这个情敌了。
医生告诉我癌症那天,我第一个想法居然不是畏惧,而是恐慌,恐慌我这短暂的一生,再也无法与她见面。我还没陪她去看双子星塔,还没兑现年年岁岁的诺言,还没有带她套出原声家庭。我是懦夫,我是烂人,我甚至还没有让她知道我和她高中的故事,还没见过她听之后的反应,你说她要是知道我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喜欢她了,她会有什么反应。
逻辑好糟糕,这不是我一贯的行文风格,你就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命运是个不太高明的编剧,总在最温情的地方,安排最残忍的转折。
我不怨它,高考休学后的日子都是它额外赐予我的,可是你说,为什么它偏偏让我遇见她啊,我不甘心让她孤苦伶仃的独自面对剩下的路,不甘心没有同她见剩下六十年的日落日出。
所以,我把她托付给你。
信封里有一张电话卡,你可以登陆我的微信,同她聊聊天。我既决定赴死,就不该对这个人世间有一分一毫的挂念,我取下电话卡,和这个世界断了联系,也残忍地和她断了联系。现在我把她交给你,希望你能代替我,多陪她聊聊天,至少让她的生活不要那么难受。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自私,为什么让你去当这个替身。但是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求了,你喜欢她,尊重她,也是我唯一能放心把她交给你的人,我求求你好好照顾她。
她看着坚强,但总是咬碎痛苦往肚子里咽,如果某天她突然沉默寡言了,那一定是有心事了,请你多逗逗她,尽量让她多笑笑,她会慢慢跟你说明一切的。她的爸妈对她不是很好,如果有机会,请多带她出去走走,至少不要留她一个人在家里。她喜欢吃冷的,但是吃多了会肚子疼,你要帮她分担一点,不能让她一个人全吃完。
别让她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让她知道我是个爱情逃兵,总比让她知道真相,被悲伤压垮好。请你千万帮我保住这个秘密,这是拜托你的最后一件事。
如果她幸福,那不管是在一起还是分开,那都有意义了。
天亮了,我该出发去机场了,我买了一张去美国纽约的机票,想去看看蓝调时刻的曼哈顿。
弥留之际,内心无限恐慌,只盼你能照顾好她,万分感谢,恐今生无以回报。
」
信的落款是“走在海平面”。
游率从沙发上坐起,握着信纸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他取出备用机,换下韩卓给的电话卡,手机重新开机后,他登陆微信,屏幕上“叮叮咚咚”出现无数条来自姚佳丽的消息。
游率意识到做错事了,下午应该带她去见韩卓的,他扇了自己一巴掌,他可真不是个人啊。
他看完了姚佳丽发的所有消息,韩卓已经五个月没回消息了,她就单方向地发了五个月的消息。
每天的消息从高频次分享,变成零星几句,最后只有早安晚安。
“你看,S大的白玉兰花开了,改天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我今天去外滩看东方明珠了,看到有小情侣拍照了,我好想你。”
“今天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我没光盘。”
“我进ACM决赛了,是不是很厉害。”
……
“今天好倒霉,骑自行车和两个电瓶车撞了,他们还不道歉T^T,我好想你,你去哪里了?”
“今天又失眠了,我买了一瓶褪黑素,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室友们都回家了,我好孤单,好想你,你为什么不回我,你能不能理我一下。”
“我好像欠你一个郑重的告白,我们灵魂那么契合,做什么都合得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喜欢你,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了。”
“最近我的心情忽上忽下的,我的嗓子好像又呼吸不过来了。”
“又得荨麻疹了,但是我乖乖吃药了。”
“今天好惨,好疼,我摔到了脊椎,起了一个小鼓包,以后是不是都不能跳街舞了。”
“对不起,我白天太冲动了,把你删了,如果你给我发消息了,能不能重新回复一下?”
游率的眼睛好酸,他走到浴室冲了一个冷水澡,拳头重重地砸在瓷砖墙面上,愤怒地大叫,溅落一地水花。
为什么这些心事他都不知道,姚佳丽一个人究竟承担了多少。
怪不得今天她浑浑噩噩、小心翼翼的,跟没有社会化的小兔子一样胆怯。
游率,你真是个混蛋。
他换上睡衣,将手机拿到卧室,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韩卓给姚佳丽的备注是“宝宝”。
宝宝:晚安。
既然要当一个合格的替身,那就贯彻到底吧,他拿起手机,也回复了一句“晚安”。
.
S大,姚佳丽像往常一样吃了褪黑素,给韩卓发了“晚安”,“准备睡觉”。
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来了,她的心猛然一颤。
这么多个月了。
这么多个月了。
她终于收到他的回复了。
她拿起手机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你最近还好吗?”
游率回复:“我去了美国了,这段时间太忙了。”
有这么忙吗,忙到连一句消息都不肯回,以前的他可不是这样。
姚佳丽自我安慰,他肯回复自己就好,肯回复自己就好。
她发了网易云一起听,重新切回到《Yellow》的歌。
那天晚上,她和“韩卓”聊了很多,问他在哪所大学、有没有好好吃饭、美国是不是真的有暴力街头。
游率只能凭自己的留英经历,耐心地回复她。
那天晚上,等她睡着后,他去加了孙楚芮的联系方式,事无巨细地询问留美生活。
第二天早上,他定了美国早上六点的闹钟,在姚佳丽给她发完早安后,再给她回复早安。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风平浪静的。
姚佳丽开始收拾自己,她把新长出的黑头发重新染回了粉色,会出门给“韩卓”拍外面的好天气,会跟他分享一天里的好心情。
她的精神状态逐渐开始好转,连续两年拿下全系第一,在各个比赛中获得保研积分资格,因为成绩好,姚复明也开始袒护她。
手机里距离“韩卓”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三年,她遇见过很多不错的人,会对一些男生产生莫名的好感,可是细细想来,她不过是按照他的模样,去寻找一个可以慰藉自己的替代品。
替代品终究是替代品、残次品。
想到这,她抬眸望向远处的风筝,风筝高高地在天上风,忽然一阵大风刮过,风筝断了线,飞走了。
韩卓是99年的,那时她20岁,韩卓23岁。
现如今,三年过去,她也23岁了。
明天就是孙楚芮回国的日子了,既然是H大同一批出国的,她一定能见到韩卓吧。
一定会的。
她准备好鲜花,准备好韩卓喜欢吃的黄瓜味薯片,一大早就坐地铁去机场等他了。
孙楚芮出来了,李家乐迎面跑过去,将她抱在空中。
姚佳丽走过去,和她打了个照面。
多年不见,孙楚芮成熟了不少,当初大大咧咧的女生,有了高知的模样,和李家乐站一起,两人依旧很般配。
“芮芮,恭喜你啊,回国了。”姚佳丽抱了抱她。
孙楚芮笑说:“好久不见啊,佳丽,听说你保研成功了,恭喜你啊。”
姚佳丽道了谢,她在下一波出机场的人潮中寻找“韩卓”,却始终没找到他。
“芮芮,你有看见韩——”
声音被游率打断,他一路疾跑到她身边,搀扶住她。
“你怎么来了?”姚佳丽问他。
“这不来见见老朋友吗,是吧。”他朝孙楚芮眨了下眼,孙楚芮识趣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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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佳丽摸了摸耳朵:“游率,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游率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啊,肯定是学习太累了,跟我回去吧。”
“好。”姚佳丽迷迷糊糊的被他牵走。
她回头望着出站口,那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也空空的。
直到坐上车,她看到手机定的日程,才意识到她把“韩卓”落在机场了。
“游率,我不要回去了,我不要回去了,我要去见他,他今天回上海,我要去见他,游率,我求你了,我要去见他……”
姚佳丽解开安全带,跑向出站口,游率快步追上去抱住她。
“你记错了佳丽,他不是今天回来,他不是今天回来。”
他不是今天回来,他不是今天回来……姚佳丽在口中喃喃。
今天他不回来了,今天他不回来了,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不,他会回来的,他昨晚刚跟我说的,他肯定会回来的。”姚佳丽嘶吼着,滚大的泪落下,她倒在游率的怀里,口中还在喃喃,“他会回来的,他答应我的……”
再醒来,她已经在第十人民医院了。
游率站在门外与医生说话:“她的双相越来越严重了,记忆已经出现缺失了,你要看好她。”
“知道了,谢谢导。”
游率取完药回来,发现姚佳丽醒了。
她的头发披散着,直直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一滴泪,就这么垂直落下,打在白色的被子上,洇开一朵潮湿的花。
姚佳丽缓缓偏过头,她说:“游率,我要出院,韩卓不喜欢去医院。”
游率拿出一颗药,哄她:“那你吃一下药,我们就回去。”
姚佳丽抓起他手里的药,二话不说吞下。
游率将她送回学校,回到学校,安眠药已经起作用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于是将她送到了自己家中。
许是安眠药的作用,她这一觉睡得特别香。
她梦见了他,她像个偷窥狂一样疯狂刷新查看他的消息,突然手机界面弹出——
“对方已设置【禁止爱的人添加好友】。”
她慌不择路,赶紧退出,但却因为无法再次添加他的好友,和他保持联系,痛彻心扉。
她猛然惊醒,四周黑沉沉,已是深夜,还好只是一场梦。
她拿起手机看,韩卓给她发了早餐照片,时间是美国早上八点。
难道他真的没回来。
三年了,一年又一年,思念一年复一年,两个人都没说过一句话,她好想他。
姚佳丽点了语音消息:“对不起,刚刚睡着了,没有回你的消息。”
她没等到他的回复,反而听见客厅里手机“叮咚”一声。
姚佳丽光着脚下床,点开灯,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家,浴室里有人在洗澡,衣架上挂着实习医生的白大褂,上面写着“游率”的名字。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手机,上面弹出一则绿色消息。
姚佳丽好奇发作,走过去,手机没有设置密码,她点进一看。
熟悉的黑色撕漫男头像,肩头趴着一只黑猫,眼神忧郁。
触目惊心。
她颤抖着手,用这台手机给对面发了个微笑,她的手机响了。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她又连续给对面发好几条消息,全都进她手机里了。
她的心瞬间被撕碎,脑中五雷轰顶,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连连摇头,跪倒在地上,无助地痛哭起来。
浴室停了水声,姚佳丽立马警觉,偷了手机往外跑,她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一个巷子角落。
蹲坐在墙角。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一直以来和她聊天的都是游率,一直以来和她聊天的都是游率!
韩卓去哪了,韩卓去哪了,他的手机为什么会在游率的手上。
她匆忙取出手机,咬着自己的手背,一边痛哭,一边翻看她和“韩卓”的聊天记录。
那些恩爱、那些甜蜜,原来都是泡沫。
泡沫被戳破,建造其上的理想城堡,终归是海市蜃楼、人间虚妄。
她点开相册,看到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