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荣庆堂，贾琏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望向那扇朱漆大门。
“好个一碗水端平。” 他咬着牙低声不满的说道。方才在荣庆堂内，贾母说出的话却字字都在和稀泥。
赖升贪墨库房银钱的铁证就摆在桌上，那几张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账册还散发着墨臭。
可老太太轻飘飘一句 “都是府里老人，难免有糊涂的时候，让贾珍自己个处置算了”，就想将这桩丑事揭过。
更让他气闷的是贾珍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二爷这气性，倒像是吃了炮仗。”
贾琏猛地回头，见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站在月洞门边，素色的衣裙在廊下的风里微微拂动。
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此刻竟映着几分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林妹妹没瞧见？” 贾琏胸口起伏着，“老太太这分明是……”
“是各打五十大板，却都没打到实处。” 林黛玉轻轻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却字字明白，“珍大哥哥被训斥两句，转头依旧是让他自己查赖家的腌臜事。”
贾琏怔住了，他放缓了语气：“你既都明白，可知老太太为何要这般处置？”
“因为赖家不能倒。” 林黛玉缓步走到他面前，“赖大是荣国府的大管家，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事调度、银钱往来，哪一样离得开他？赖尚荣虽说是捐的官，可还有用得着的时候。真要查下去，赖家一倒，老太太的半条臂膀就等于断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荣庆堂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老太太要护着赖家，自然就得护住保着赖家的珍大哥哥和太太。毕竟，他们才是荣国府台面上的体面人。”
贾琏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堵：“可就任由他们如此贪墨？任由他们私下勾连？”
“自然不能任由他们。” 林黛玉的声音陡然转厉，那双本就冷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锋芒，“只是不用硬碰硬，老太太今日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明着查，是断断行不通的。”
贾琏皱眉：“那依你之见？”
“赖升只是个奴才。” 林黛玉伸出手，轻轻点了点，
“要扳倒赖家，就得从这两个人身上下手。一是赖尚荣，二是赖大。赖尚荣那官本就是花钱捐来的，哪有不贪的道理？赖大在府里管了这么多年事，经手的银钱更是多了去了，若说他手上干净，谁会信？你在锦衣卫，谁能拦得住你去查。”
可，老太太……”
“我会让王爷帮衬的。赖尚荣是外官，查他的贪腐，不必惊动府里；赖大虽在府中，可只要拿到他中饱私囊的实证，尤其是那些牵扯到外男的勾当，到时候就算老太太想护，也得掂量掂量影响。”
“好！就依林妹妹的意思！” 贾琏握紧了拳头，有安王撑腰，他怕什么？“赖尚荣那边，我让旺儿去查，他在京里人头熟；赖大这边，我亲自盯着，就不信抓不到他的把柄！”
林黛玉微微颔首，“二哥，你这次可要行事需得隐秘，别再大意了。”
“我晓得。” 贾琏点头，
---------------
赖升死了，袭人的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她不用去给林黛玉下药了，至少这些日子不用了。他哥哥一家还在贾珍的手里，因而她还需小心谨慎。
她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廊下，冰凉的夜气钻进领口，袭人才觉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那包藏在妆奁最底层的药粉，此刻仿佛正隔着锦缎硌着她的脊梁骨。
这几日她夜夜难眠，总梦见自己端着药碗走进潇湘馆，黛玉那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她。如今赖升死了，像座压在心头的山轰然倒塌，她几乎要瘫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袭人姐姐，夜深露重，怎么在这儿坐着？”
莺儿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回头看见那小丫鬟提着盏羊角灯，身后跟着珠翠环绕的薛宝钗。
“二奶奶。” 袭人慌忙起身，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只对薛宝钗问安，
“想着园子里风凉，出来透透气。”薛宝钗笑道。
“是，二奶奶。”
宝钗淡淡颔首，目光在袭人脸上停了片刻：“瞧你脸色不好，莫不是着了凉？你还要仔细伺候二爷，自己也得注意身子。”
这话听着关切，却像根软刺，轻轻扎在袭人心上。
赖升的死讯，薛宝钗多半已经知晓。只是此刻宝钗脸上瞧不出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倒让袭人心头那点刚放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多谢二奶奶关心，我无碍的。” 袭人垂下眼，“二奶奶，莺儿妹妹也早些歇息吧。”
宝钗嗯了一声，带着莺儿走去。
袭人冷笑一声，夜风卷着花香扑过来，让她觉得甜得发腻。
她算是看明白了，王夫人待她，不过是把她当成一把好用的刀。用得着时，拿出来斩妖除魔；用不着了，或是惹上麻烦了，随手就能丢出去顶罪。
她不能坐以待毙。
要想自保，唯有抓住最粗的那根稻草 —— 贾宝玉。
只要牢牢攥住宝玉，让他离不得自己，王夫人便不敢轻易动她。而攥住宝玉最好的法子，莫过于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许久，如今终于破土而出。
只要她说是有了身孕，王夫人看在子嗣的份上，也得给她个出路。
至于薛宝钗…… 袭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从前她还顾忌着，凡事都让着几分。可如今想来，若是自己真有了宝玉的骨肉，薛宝钗纵是正经主子，又能拿她怎样？
回到房中时，宝玉还没睡。见她进来，便笑道：“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半天了。”
袭人走上前，替他拢了拢身上的薄毯，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瞧二爷睡得沉，就出去转了转。夜深了，爷也该安歇了。”
宝玉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些凉意：“方才好像听见你和宝姐姐说话了？”
“嗯，在廊下遇上了。” 袭人挨着他坐下，眼波流转，“姑娘也是关心二爷，问您今日歇息得好不好。”
宝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园子里的琐事。
袭人温顺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这目光却是有些暧昧。
她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又拉着贾宝玉的手放在她身上。
贾宝玉自然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