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夭是何时与那人相识的?
项渊眯着眸子,森寒的视线在她的背影来回逡巡,同时快速在脑中过了遍,随后得出个否定的答案。
她经常与他旁敲侧击那人的喜好,却连那人喜佛这事都不知道,应该是完全不认识,平时也无任何交集。
况且她来项府都是直奔他的庭院,若是属意那人,又怎会天天围着他转?
心情略微舒畅几分,可转念一想,或许苏月夭同其他娘子一样,只因那人会写几首烂诗又擅长装模作样,都不曾相处说过话,便心生爱慕。
他的心又忽地坠了下去。
是了,之前她对他情根深种,尚且能和儒生在道旁举止亲密,还说什么亲如兄妹,好得同吃同睡。
若是再倾心那人,朝三暮四,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不知她最钟意他们中的哪一个?
一想到他与那人竟被同个娘子爱慕,又要放在一起比较,他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都不舒服。
恨不得直接问出口,一了百了。
他微微启唇,又猛地咬牙将话咽了回去,若是真说出口,岂不是显得他不如那人?
他与苏月夭相识数月,对她既有救命之恩,又是同享秘密的共犯,这样的情谊难道比不过几首矫揉造作的诗词么?不可能的。
她怎么可能更喜欢那人?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根本没必要去问,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可心里到底是不舒服,像是吃了只臭虫,五脏六腑都被污浊了,不吐出来那种反胃的感觉始终散不去。
思及此,他催马追上前,将人拦住,“那么多人围着他还不够?你又何必上去凑热闹?难不成夭娘还会医术能让他九转回魂?”
他尽量放缓情绪,扯着唇角,努力用玩笑的语气说出来。
可他的声音极冷,眼眸中更无半分笑意,在苏月夭听来便有几分冷嘲热讽的意味,当即察觉到他的情绪不佳。
若是平日,她定会小心试探琢磨,可此刻距离心心念念的项世子只差一步之遥,她哪里还有旁的心思,只想到若是项渊同去,更好佐证她项家表妹的身份。
便无视了他的刁难,放柔声音解释,“你也知道我敬佩项世子许久,如今他身体抱恙,身边虽不缺人手,但我也想亲自上前问候,以表关心。”
项渊听到“敬佩项世子许久”这几个字,就好似火药在脑内引爆,方才压下去的种种怀疑悉数蹿上来,脑子嗡嗡响。
他紧咬着后槽牙,极力克制起伏的胸膛,却又听她用轻快的语调邀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一起去?!
轰——
他再也压不住,怒意如惊涛骇浪般直冲脑门,血直往上涌,将他的面庞都染上层愤怒的薄红。
他去做什么?给那人收尸么?
他知道自个此刻的表情定是极为凶煞,却也懒得管,从牙缝中硬挤出二字,“不去!”
苏月夭怔楞了下,似是被他吓到,但很快就恢复笑容,“那我就以表妹的身份代你和项世子表示关切。”
说完,轻提裙摆再次绕过他。
项渊简直不敢相信,她必然是察觉到他在生气,竟然完全不顾,就这样丢下他去见那人?!!
胸口似被怒气堵得密实,快要呼吸不过来,呼哧呼哧地喘气,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就快要听不见,他终是垂下眼帘,彻底不顾颜面,低声怒吼,“站住!”
苏月夭的脚步声倏地顿住。
他的心脏咚咚咚加速,额角的青筋也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地面,声音似淬了毒,“你要是去见他就不准再来见我!”
苏月夭背对着他,微张着唇,被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
上次就因为她把梅子饼先拿给小陆夫子尝,他就当众骂她寡廉鲜耻,如今又不许她去见项世子,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凭什么管着她?
况且上次骂人,她还没完全原谅他呢,这会又在这发疯。
懒得再搭理,索性提起裙摆,快步从他身后跑开。
项渊听到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后槽牙几乎咬碎,唇齿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一时竟勾唇低低笑出声。
笑他竟以为会有人真心爱他,又笑他竟为她拼命赢下比试,看到手里仍捏着彩绸,便甩手重重朝地上掷去。
恰好这时陈石跑过来,顺手接住,抬头正要交还给项渊,不经意瞥见他的面容。
项渊骑在马上,从下往上看整张面庞被阴影盖住,先看到的是那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盈盈泛光,眼里的阴翳却浓得化不开,随后是他微扬的唇角,他竟然在笑?
那诡异的笑容在原本俊美秾丽的面庞衬托下,邪魅地如同地府吃人的恶鬼,纵使陈石常侍奉在他身旁,此时也吓得打了个寒颤。
手就缩了回去,他看苏月夭的身影就快要被人海淹没,终是结结巴巴开口,“郎君,苏娘子身边也没人跟着,我要追上去么?”
项渊听到他的声音,低头看过去,眸光沉得好似千斤顶重重压下,“你是谁的随从?”
陈石不敢多言,伸手去牵缰绳。
项渊催马避开他,冷冷道,“有人在乌骓马的马鞍里放了东西,你即可去查。”
陈石领命,又拿出彩绸奉上去,“郎君,这……”
他看也没看,“骑射大赛不过尔尔,这魁首我也不稀罕,既然世子争得吐血落马,就让给他吧。”
说完便扬鞭飞马离开看台,让人将青骢马还回,又催下人去买了几坛好酒。
他跑去河滩边,不准仆从靠近,抱着酒坛子直喝到红日西斜,醉眼惺忪,看世间万物都好似染上惨烈浓稠的血。
想起父母的偏心,众人的嘲讽,她的决绝,胸口又空落落的,他仰头猛灌了口酒,半倚着酒坛,渐渐垂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身后低低唤了声“郎君”,他尚在酒醉,听得不真切,一时分辨不出来是谁,应该是陈石。
他头也未抬,只低声道,“滚。”
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和细碎的脚步声愈来愈响,那人没走,反而绕到他身前站定。
于他混沌扭曲的血污世界出现一抹突兀的翠色,鲜艳透亮,仿若雨后被洗净的叶片,一簇蔟落在地上,化作少女的裙摆。
他怀疑是不是自个酒醉做了痴梦,视线沿着翠微罗裙寸寸往上移,待看到那张柔白的芙蓉面时,心头一凛,倏地抽回视线,别过脸。
就知道她肯定会来寻他和他解释清楚。
胸口堵着的那块冰石似是渐渐融化,顿时畅快许多,连醉酒的头痛都有所减缓。
随即他攥紧五指,又将心中的情绪压下,这回他是真动了怒,甭想再像上次那样拿乔作态,他可绝不是那种被娘子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的痴儿愚夫。
他从鼻腔哼了声,笑得轻佻,“苏神医这是终于想起我了?可惜我已病入膏肓,没那么好救的。”
苏月夭没有接话茬,估计是心虚,只说是路上遇到陈石,刚好一同过来。
他也没怎么认真听,视线始终低垂着,忽地发现自个席地而坐,右腿曲起撑着胳膊,另只腿就大咧咧地伸着,姿态过于散漫不羁。
而她站在他身前说话,那位置简直是在他双腿之间,赶忙收回长腿,眸光又快速在衣襟上扫过,没看到被酒液浸湿的邋遢痕迹,方才放心。
做完这些,他又在心中自嘲,拿起酒坛仰头灌酒欲将难堪掩过。
酒坛被她拽着往回,“酒多伤身,你别喝了。”
听她关心自己,嘴里好似含着颗乌梅般,比起甜味先泛上来的是酸涩。
她去见那人必然也说过这些体贴的话,是用怎样轻柔婉转的声线,又是怎样柔和关切的面庞?会不会比现在还要温柔?
他心里不舒服,嘴上也不饶人,声音愈发冷淡,“我又不是项府世子,不过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败将逃兵,你管我作甚?”
话音刚落,就感到面上一凉,哗啦啦的酒液尽数从酒坛晃到他脸上。
不对,是苏月夭故意泼的!
“你看看你,多大点事就在这里买醉自暴自弃,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苏月夭好言相劝,他非但不领情,可劲地冷嘲热讽,简直像个拈酸吃醋的小娘子,听得她无名火起。
这也就算了,还幼稚地和她来回拉扯酒坛,他要是真想喝,她那点力气哪里抢得过,分明就想要她的可怜与慰藉。
索性一坛酒泼过去,让他喝个够。
项渊的发丝、额角、下颌都在滴滴答答往下坠酒珠,这下是彻底酒醒了。
他阴恻恻地抬眸,怒火烧得双眸发亮,宛若刀刃上的寒光,下一瞬就要杀人,“你懂什么!”
苏月夭往后退了两步,双手环胸,低头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我怎么就不懂了?不就是嫡母使绊子,父亲不重视呗。”
项渊的眼刀瞬时杀向一旁努力往后退的陈石。
吓得陈石双腿发颤,不住摆手,“不是我说的,真不是!”
苏月夭走到项渊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没人和我说。我在看台上听到她们说你兵败逃跑,看到项夫人纵容她们往你身上泼脏水,又看到你和项节度接触后就放弃比试,于是就猜到了。”
终于还是被她看到难堪的另一面。
项渊扯了扯唇角。
之前不愿带她来观赛就是怕她知道这些,后来答应下来,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她不会听到,希望她听到了也痴心不改。
可惜他的希望每次都会落空,这次也没有例外,也难怪她现在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
此刻他仿若被剥去皮囊,浑身上下都泛起刺痛,无意识蜷缩起身体,再次垂下头,唯独声音还紧绷着,勉强维持着体面,“所以你看我可怜来同情我?我不需要。”
“同情?你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苏月夭在他身前蹲下,掰着指头数,“同情你有手有脚,温饱不愁?还是同情你出身高贵世家,自小就能读书习字?抑或是同情你骑射技艺精湛,整个河西那么多郎君都不比不过你?
我看你啊,就是生在富贵窝,过惯了好日子,连点委屈都受不得。”
对,在苏月夭看来,他遭遇的这些不过是点小委屈。
“你还记得小陆夫子么?就是那天和我一起的儒生,他啊小时候家里闹饥荒,被父亲贱卖,又跟着母亲逃荒,挖野草啃泥巴,后来又把自己卖掉给母亲买块棺材板。和他相比,你遭遇的这些又算什么?”
项渊听她夸赞,心情渐渐转好,可听她提起儒生,整颗心又坠了回去。
这次被人暗算险些丧命,其实不用查,他也能猜到幕后的主使,他遭遇的绝没有她想象的那般轻松。
他并不打算将这些说出来,他可不会像那人或儒生那样,靠卖惨博得娘子同情,那样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他还是要脸的。
苏月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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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完全没听进去,语气愈发急躁,“我也是不懂了,你瞧着也不像是贪图享乐之人,就那么想留在世家?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里被他们欺负?为什么不走出去,去你能施展拳脚,能建功立业的地方!”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边还涉及世家权衡,项家出了掌书记就不会再有少将军。”
“你懂不懂什么叫断绝父子关系!你还管项家做什么啊?”
“我自是不会管他们死活,只是我出身项家,这点无从改变……”
“打住。要你这么说寒门子弟还考什么功名啊?永生永世在田里刨土好了。”
“我非此意,是我兵败之事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各方节度使不一定会接纳我。”
“天下那么大,我就不信你没个容身之所!没有节度使要你,你就来苏家当护卫,我出双倍的价钱!”
“这是图穷匕见了?呵呵,你想得倒挺美,让我给你做护卫?做梦去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项渊每说出一个“不可能”,就被苏月夭用一百种“可能”驳斥回去。
说得他口干舌燥,一时也顿住,其实他也曾尝试离开家,去朔方参军上阵杀敌。
他喜欢驰骋疆场的感觉,可是在战场待久了,每日看步卒搬运死尸,渐渐对生死没了概念。
周围的人参军有些是为了钱,有些是为了名,但大多是为了保护身后某个重要的人。
可他却不知自己那么拼命活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希望他活着回去吧?
这是他心中最隐秘、最软弱的想法,从来不曾和旁人吐露过,今个也不知怎么了,竟直接说出了口,“……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那次惨败,我随大军一起战死沙场比较好。”
苏月夭盯着他的面庞看了许久,她是没想到他竟如此脆弱,甚至可以说,整个人像个空壳,完全没有主心骨,全靠别人的注视活着。
出身商贾的她,打小看娘亲阿姊经营布庄,每日面对地痞的盘剥,对手的诘难、客人的苛求,官衙的欺压,还有各种天灾人祸……哪个都是无解的麻烦,可商户讲求的是洞察先机,她们家许多生意恰恰是从这些麻烦中开辟出来的。
她耳濡目染,也染上商贾的做事习惯,从不怕事太难筹码太少,只怕无利可图。
在她看来,项渊出身高贵又身怀绝技,虽被打压受了些委屈,但若是将这些侮辱当做投名状,投入招贤纳才的节度使麾下,必得到重用,如今简直是脱离项家独立门户的最佳时机。
可他呢?不知珍惜还自暴自弃!将好好的才能砸在自己手里!完全是暴殄天物!一个劲地赔钱!
所以她才会恼火。
说了这么多,他也不为所动,她腿都蹲麻了。
她深深吐了口郁气,敛裙坐在他身旁,换了柔和的语调,“我的这条命是被少将军所救,想必也有许多人同我一样不希望你死。”
“正因为你活着,我们才会相遇成为朋友。”
“不如离开世家去朔方吧?或者去江南,去河东也行,天高地阔,何处不是郎君安身立命之处?”
“若是郎君再心生迷惘,请务必记得我今日的话,无论如何我都是希望你好好活下来的。”
项渊听她一句句柔声宽慰,忍不住垂下眼眸,用余光偷瞄。
身旁的少女披着淡淡的余晖,夕阳穿透她的发丝时,整个人好似散发灼灼的光芒,令他移不开视线。
发带翻飞,拂到他眼前,又被风呼地荡开,随之而来,他看到的是一幅幅美好的画面:
她在车中掀帘朝外望,他骑马来回绕着打转,引得她咯咯直笑;红烛高明,他掀起盖头,看到她娇媚面庞上浮起酡红;他们的孩子如小鸟般在廊下追逐撒欢;他们相互依偎,青丝化作白雪;墓碑上他们的名字刻在一处。
醉意似是又蹿上来,爬向他的四肢百骸,她的声音好似被层层叠叠的柔软丝纱包裹,越来越轻,在他耳畔似有若无地拂过。
但听到她含羞带怯地说了句“愿意同郎君前往”时,他的心脏如同化作晨钟,被人“铛”地敲响,世间再无其他声音,只余下他自己雀跃的、不敢置信的心跳声。
她竟然真的说出口了!
一时间仿若坠在柔软香甜的梦中,浑身发烫,醉魂酥骨,直到他接受这个美好的现实,才渐渐听到她的声音。
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声线比方才要冷硬许多,“你若是舍不得家产,我愿意资助一二。”
他蓦地打断她,“堂堂七尺男儿怎能拿娘子的钱?”
又端正坐姿,拱手朝她施礼,“夭娘今日一席话点醒了我,今后项某断不会迷茫不前,轻言放弃,请娘子安心。”
苏月夭看他俊颜上浮着不自然的潮红,眼波潋滟,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不经意流露出来妖冶的风流仪态,让人看一眼都面红耳赤。
她当即别开视线,想着或许是河边风大,他被寒邪入体。
“天色不早了,郎君可否送我回去?”
项渊自然是不会拒绝。
苏月夭望着最后一点余晖落入河面,竟也生出几分不舍。
虽说之前他们也曾争吵闹过不愉快,但项渊总归是护她免于被李欲骚扰,对她有恩,故而今日百般鼓励,替他指明前路,以此回报他的恩情。
如今她与心上人相识,无需再从项渊这里绕弯,以后也没必要再见。
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