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项渊。
苏月夭忿忿地想,他必然是故意的,故意贴着她的耳畔喘息,热烫的唇瓣还时不时蹭到她耳后细腻的皮肤,分明就是在蛊惑。
她理应心如止水的,偏偏脸蛋不由自主就红了,心跳也随之加速,最可怖的是,她根本无法控制因他而起的欲念,身上泛起黏腻的潮意,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此刻泡在浴桶中,燥意不减,闭上眼,脑内竟浮现出两人相处时的种种旖旎缱绻,双腿难耐地交叠。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上热烫得几乎炸开,蓦地一头扎进水中。
都怪他夜夜对她做那些古怪之事,将她教坏了,变得愈发不像自己,她以前何曾这般?
须臾,她从水中钻出来,小半张脸还埋在水下,烦闷地咕嘟嘟吐出一串串气泡。
沐浴后,她又用皂角将握过他的那只手细细洗了个遍,再换上清爽的衣物,这才觉得那种黏腻的热意散尽了。
素锦和茯苓已侯在外间,给她擦头披衣。
素锦扁着嘴幽怨道,“娘子晚间归来不是已经沐浴过了?怎么又去一回?可是身上哪里沾了脏污,您方才也不让我服侍,我好生担心啊。”
苏月夭讪讪不答,视线落在桌案上的油纸包,顺手将梅子饼分给她们品尝。
“我好久没吃这个了!”素锦眼眸倏地发亮,喜得声量都拔高了几度,伸手就要接下。
茯苓眸光一凛,忙将她拿起的那块梅子饼放回油纸包中,又转向苏月夭,笑盈盈道,“郎君说这是娘子家乡的吃食,在西北这边极为罕见,还是娘子留着自个吃吧。”
苏月夭看她面上笑着,可眼中满是怯意,垂首瞥了眼略显粗糙的梅子饼,又想到项渊说起这物的由来,心中已晃过一个念头。
抬眸看向茯苓,仍是不大愿意朝那个方向设想,“这个……该不会是他亲手做的吧?”
茯苓压低声音道,“我听陈石说,娘子前脚出门,郎君后脚就溜进厨室,钻研了一整日呢。”
素锦一听是项渊做的,脸色都白了,双手背到身后,勉力弯起唇角,干笑道,“那还是娘子吃吧,我、我不喜欢梅子饼。”
之后两人拘谨许多,不怎么聊天了,屋内的氛围便有几分凝重。
苏月夭命她们早点回去歇息。
等人走了,门彻底关严实,她这才将藏在手心中的纸条展开,这是方才素锦接下梅子饼时偷偷塞给她的。
纸上写着小陆夫子已暗中联络到苏家商队,还准备了新的路引。
阅后,苏月夭心中雀跃不已,又忙敛住情绪,拨了拨灯芯,将纸条烧成灰烬。
看着不住跃动的烛火,似是黑冥中窥到一丝曙光,她心中愈发坚定。
即将进入北庭,项渊怕她被人盯上,有意淡化她的存在,自然不敢像从前那样派众多侍卫跟随,再者他愈发忙碌,无法天天围着她转,眼下反倒有一线希望可以逃脱生天。
如今万事俱备,只需静候合适的时机。
心头松快不少,余光瞥到灯烛旁的梅子饼,她微蹙起眉,心里直犯嘀咕,像他这种世家公子出身的,恐怕还是头次下庖厨吧?
想必是因为前些时候她说起回家,再加上今日上巳节,所以特意做来讨好她。
这人又在自我感动了。
她拈起一块咬了口,和江南完全不同的味道,不过也勉强能入腹。
青梅在西北本就罕见,又非当下时令水果,也不知他从哪弄来的梅肉酱,倒也难为他了。
只是梅子饼就要酸酸甜甜才好吃啊,他却加了大量的蔗糖,整个口味都变了,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她做的那篮也不好吃,没调整好比例,偏酸了。
想到这人从未品尝过正宗的美味,而她马上就要离开,心念一动,便拿出纸笔,将梅子饼的制作方法写了下来。
刚写完,脑内又晃过茯苓眼中明晃晃的怯意。
若是她走了,项渊必然发疯,茯苓、陈石、伺候在她身旁的婢女、暗中跟随的侍卫,估计都得受不少责罚。
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殃及池鱼罢了。
少不得替他们求情,写了不少软和话:写她并非厌恶他,只是厌恶被人控制,厌恶那般强制的手段。若他肯后退一步,许她自由,她愿意等他,等战事结束在江南相见……
映在纸面的灯影忽地晃了晃,她才梦中惊醒般停了笔,竟发觉自个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从初始的菜谱到最后的承诺,已算得上是冗长厚实的告别信。
她一页页翻看,不由得扯唇露出个苦涩的笑。
他总说她对他绝情,可实际上,明明是她太容易对他心软。
之前她也曾无数次试过敞开心扉,同他好生商量,可他那般患得患失,只想死死将她攥在手心,根本不愿后退半步。
当着面的真情实意都无法打动他,更何况是写在纸上默不作言的文字?
只怕这封告别信又开了个口子,让他的执念更深。
一想到届时他会怎样发狂,会有多么恨她,苏月夭终是轻叹一声,将信纸送到烛火前。
顷刻火舌舔上页面,烧出一圈焦黑。
火光晃了晃,只听房门吱嘎一声——
苏月夭已瞥到阿依古的一片衣角,她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若是被她看到,会不会以为她烧的是什么秘信?
若是再拿去递给项渊,身边的防卫必然会加强,这段时日的努力岂不是白费?届时又该如何寻到机会逃走?
心跳陡然加速,她当即转过身,遮挡阿依古的视线,同时快速挥动手中纸页,意欲将火熄灭,赶紧将信藏起来。
所幸那火本就不大,被她挥了几下后,只余一缕白烟和页角几点闪烁的火星。
这时身后已传来阿依古的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哪里还有时间思索,随手将信塞进身旁的妆奁盒内。
反正里边都是金银头面,应该不会烧起来吧?
阿依古绕到她身侧,恭敬朝她行礼,依旧是那副冷傲神情,瞧着与平日无异。
但苏月夭明白,刚才慌乱中她的动作那般明显,必定被瞧见了,只是不知她看到了多少、有没有看清。
思及此,她继续挥舞手臂,朝心口用力拍了几下,作出通食不畅的模样。
咳了好一会,她才拿起桌案上的梅子饼,莞尔笑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这是我家乡特有的吃食,味道极佳,就是容易噎着,你要不要尝尝?”
说完,她就抿紧唇瓣,一瞬不瞬地观察身前的人。
阿依古的视线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随即垂眸瞥了眼做工粗糙的糕点,眉头立即拧紧了,那神情像是看到什么毒药般,一边摆手拒绝,一边不住后退。
许是看到她唇角还沾着些许碎屑,以为她真被噎到,不愿尝试。
万幸就这样糊弄过去了,可苏月夭仍是辗转难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下,又被噩梦惊醒。
看阿依古还在熟睡,她悄悄披衣起身下榻,摸黑将那十几页纸翻出来,在屋外燃成了灰烬。
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常,项渊愈发忙碌,连私下与她相见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本该是逃脱的好时机,偏偏那晚出了纰漏,她唯恐此时的宁静不过是陷阱,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拖便拖到了出发那日,他们已踏上北庭的土地。
苏月夭同茯苓等婢女共乘一辆轻便马车,车内挤了四人一猫,本就闭塞,又被颠得左摇右晃,一时头晕气闷。
她将车帘掀开条缝隙,霎时冷冽的风夹杂着马蹄踏起的尘土钻进来,呛得她蹙紧了眉,忙抬手掩住口鼻。
抬眼看去,马车外以陈石为首,有几名身着劲装、腰间佩刀的侍卫,他们是项渊专门调拨过来随行护卫的精锐,皆攥着马缰,几乎贴着马车行进。
再往后瞧,还有几辆同样简陋轻便的马车,小陆夫子就坐在其中,另有不少仆从步行跟随在后。
从旁人看来,他们就只是被主人差遣负责搬运家财的奴仆,并不打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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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渊并未与他们同行,他受柔远城县令邀请,率领大部分亲卫前去赴宴,独独拨出他们这匹人马,没让他们进柔远城,马不停蹄直奔金满。
陈石催马绕到跟前,似是怕她无聊,自顾自地介绍起金满城有多么富庶安康。
苏月夭倚着车壁,出神地望着远处,灼热刺目的日光打在沙尘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刺得她眼窝生痛,眯眼看去,朦胧间眼前好似已经浮现出那座辉煌夺目的城郭。
可她只觉得那是项渊精心挑选、用以囚禁她的黄金笼。
此时的柔远城,亲自将一位少年武将迎入府上,几个仆从躲在檐下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新来的兵马使?瞧着也忒年轻,这种人能行吗?”
“听说这位之前在朔方当将军,也是打胡人的,不过嘛,一场败仗就折了十万大军进去。”
“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啊,不过倒是生了副好样貌,恐怕县令有意拉拢,择他做乘龙快婿,也不知他可曾娶妻生子。”
顿了下,他的声音蓦地压低,没了方才闲聊的随意,带着斩钉截铁的狠戾,“有的话,一并杀了!”
“瞧他这般轻松,必然是将家眷早早送出去了,恐怕他以为如此便可安然无忧?呵呵,不过是个毛头小儿,还比不得前几位兵马使。我已派人去劫了,晚点就送他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在阴曹地府相见罢。”
“……都准备好了?”
“放心,刀斧手已将宅院围住,外边也通过气了,只等号令。”说着,男人捋起袖口,亮了亮藏在袖中的短刃。
刀刃上的锋芒闪着幽幽寒光,一晃晃的。
项渊似有所感,扭头看去。
恰好一片云飘过,日光被遮蔽,那簇寒光消失殆尽,只余下两名仆从恭敬垂首候立在侧。
项渊便收回视线,被人簇拥着继续朝着宴厅而去,没注意到那两名仆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乌云覆下的阴影中。
“这是要下雨了吧?”
苏月夭抬眸看着天边快速拢起的团团黑云,西北这边气候多变,方才还烈日灼目,这会天色却暗了下来,山包后还卷起阵阵风沙。
她将车帘放下,彻底缩回马车内,只盼这雨早点下,好将漫天的烟尘冲刷干净。
忽地,一声巨响划破天际。
那声音听着不像是雷鸣,倒像是男子的放声嚎叫。
随即听到轰隆隆的巨响,即便坐在车内也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何事,就听车外陈石急促的命令,”快!先送娘子逃出去!”
随着马夫的一声长喝,马匹甩开四蹄,拼命狂奔。
马车剧烈颠簸,车帘也跟着左右晃动,透过晃开的一条缝隙,苏月夭看到自山丘后,乌泱泱冲下一众轻骑,他们皆穿着粗布葛衣,应该是山匪。
一眼扫过,少说也有数十人,浩浩荡荡而来,铁蹄狂踏地面,宛如地动山摇,一时黄沙蔽日。
为首的壮汉双手持刀,纵马冲出沙尘,脸上挂着嗜血狰狞的笑,紧紧追在她们身后。
“嗖——嗖——嗖——”
几支利箭破空而出,陈石他们已搭弓上弦,连发数箭,却被双刀壮汉挥刀挡下。
看得苏月夭心头发紧,手心已冒出冷汗,忽地身子一歪,被人紧紧护在怀里,挡住了视线。
估计是茯苓知道她最怕这些,勉力安抚,可她自个的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娘子莫怕,陈石他们都是郎君身边一等一的高手,不会出事的。”
阿依古也挺直背脊,半护在她们身前,眼神锋锐得像是伺机而动的鹰隼。
这时车身猛然一震,几乎同一时间,肆虐的狂风与刺目的日光撞进来。
车顶竟然被人掀翻了去!
苏月夭下意识抬头,视线恰好与那双刀壮汉对上。
他的眸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似是在努力辨认,随即那张布满络腮胡的脸上绽出一抹邪笑,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狂妄,探臂就要将她从一众婢女中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