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渊好似没听到那声惊呼,完全没有回应,甚至连头都未抬,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最上方的盘扣开始,灵活地一颗颗往下解。
每解开一颗,苏月夭的心就跟着往下沉,想要远远躲开,可后背抵在车壁上退无可退,心下焦急,偏偏这时候大脑一片空白,除了慌乱无措,还是无措。
转瞬项渊已解开了三五颗盘扣,圆领袍的上襟翻折下来,露出月白色的贴身里衣,少年人坚实的胸膛若隐若现。
苏月夭脑内嗡地一声,浑身血液都往脸上涌,只觉得那抹白亮得刺目,颤声骂了句,赶忙侧身转过脸,眼睛死死闭上,心里一片凄凉。
他竟然真打算强占她!还是在这种地方,马车周围皆是人,一帘之隔还有车夫,这和大庭广众有何区别?
名节早就被他毁了,他还嫌不够!又要来祸害她,真是可恨至极!
咬唇拼命忍着泪意,却听到车内传来一声猫叫。
她怀疑自个听错,可随即又是一声,这次更加清晰,几乎就在她耳边。
怎么会有猫?
她疑惑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微微侧过头,眯眼看去。
只见一双白绒绒猫耳朵从项渊的圆领袍中竖起,十分谨慎地耸动耳尖,随即圆爪子搭在衣衫的边缘,双腿一蹬,一道白影便从他怀里蹿出。
那是一只碧瞳的波斯猫,此刻整个背脊弓起,长尾巴炸毛,不住朝项渊哈气。
原来他解开盘扣不是要轻薄她,只是想把怀里的猫放出来。
苏月夭一时讶然,轻唤了声“猫大侠”。
波斯猫扭过小脑袋,竖起尾巴,哒哒哒踏着小碎步朝她奔过来,不等她伸手,直接就往怀里跳,沉甸甸压得她快要兜不住。
苏月夭垂眸不断轻抚着,疑惑猫大侠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脑内忽地闪过方才项渊朝兰华寺相反方向纵马疾驰的身影,竟蹿出个诡异的猜测,难不成他是特意溜回项府给她抓猫?
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她压了下去,不可能的,他像是会做这种多余事情的人么?
思索间,项渊已转身离车,车帘被他的动作带得高高扬起。
也不知怎么想的,她竟颤巍巍喊出他的名字,可声音太小了,他应是没听到,或是依旧不想搭理,总之他没有停下步子。
车帘缓缓落下,将他冷硬的背影渐渐遮盖住。
没过多久,马车摇摇晃晃继续踏上行程,差不多到天明才停下。
车帘再次被掀开,这回是茯苓,她抱了身锦缎披袄过来。
苏月夭将自个从头到脚密实裹住了,这才由着人搀扶下车。
刺目的阳光被面前的楼宇遮去了些,她微眯起眼,这才看清楼上的匾额,是间客栈。
“奴已备好了热水浴桶,衣裙也用香熏过,还特地让厨子准备了几道娘子喜爱的吃食。”茯苓笑容满面,声音也透着股愉悦劲,“婢子几人早就在此恭候娘子了。”
苏月夭却笑不出来,一切都在项渊的掌控中,那段出逃、短暂与家人的团聚恍如一梦,如今梦醒了,她还在最初的牢笼,被他带着远赴天寒地冻的北庭。
不对,还赔上了家里的一众仆从。
思及此,她冷着声线道,“我的人呢?我要去见他们。”
“他们已先行至客栈,郎君命人寻了医师过来,救治那些中箭受伤者。”
有人中箭了!
脑内晃过箭雨中众人四散而逃的仓皇模样,苏月夭心里不住抽痛,怔在原地。
茯苓安抚道,“娘子放心,奴已经谴人看过了并无大碍,只是娘子现在去见他们,一来影响医师救治,二来他们若是见到娘子这般狼狈定会忧心,不如先去沐浴更衣,晚些自会见到了。”
这话听着似有几分道理,但苏月夭明白,不过是背后项渊的命令,不许她直接去见人罢了。
沐浴更衣后,她急不可耐地奔向苏家人暂居的几间客房。
万幸都是轻伤,疗养几日便可痊愈,她本想今晚留在这边,茯苓暗示她早点回房,以防那位又要发脾气,怪责下来谁都不好受。
苏月夭悻悻回到自个房间,挥退婢女,独自朝里间走去。
昨夜没睡,今日白天都在照顾伤员,此刻困极,只想埋进柔软的床褥中睡个昏天黑地,可掀开纱幔的那刻,眼眸倏地睁圆——
项渊竟斜斜倚着床架,坐在她的床上!
他穿了身青白襴衫,没像平时那般戴冠束发,仅用一根绛色发带束住长发,余下的恣意披散在身后,乍一看有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可过于秾丽的眉眼又冲散了这种感觉。
尤其是他眼尾上挑,直直朝她看过来时,眼波流转间明明都是风流俊雅,苏月夭却只觉得恐惧,心头不住打鼓,低低说了句“我走错房了”,转身就要逃。
“去哪?”手腕被他扣住,“你没走错,这是你的房间。”
苏月夭被拽着坐在床上,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再挪了挪,直至后背也靠在床架上,这才找回些底气,一板一眼同他讲道理,“既是我的房间,那可是郎君走错了?”
项渊轻笑了下,不过很快将唇角压了回去,摆出副沉稳肃穆模样,从怀里拿出瓷瓶与绢布,“你忙了一天看别人疗伤,自己的伤口有记得处理么?”
伤?她哪来的伤?
一时想到适才沐浴,看到锁骨处被他咬出的那抹暧昧红痕,下意识捂住衣领,又往后缩了缩,“那处的伤早就好了,多谢郎君,您请回吧。”
项渊起身走到她面前坐下,抬手扯开她护在颈侧的手。
“我说了不用!”怕他又要扑上来咬人,苏月夭下意识缩起脖子,闭眼不敢看他凶戾模样。
预想中的亲密接触迟迟未发生,反倒是手腕处泛起异样的痒意,是被人用指腹细细摩挲的感觉。
苏月夭倏地睁开眼。
只见项渊仍坐在原位,眸光低垂,落在她腕间那道红痕上,“之前在斋房我就注意到了,这是想不开自己划的?还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苏月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回忆起来那是之前与项峻对峙时摔倒,手腕被锦盒碎片划破,一直没处理,如今留下道微微凸起的淡红色印记。
她自己都不甚在意,没想到他竟然会注意到,下意识就要抽手,“我也不记得了,只是小伤。”
“小伤?再不处理要留疤了。”项渊抬眼睨她,非要故意刺她一下,“你那温柔多情的‘如意郎君’怎地忘了给你处理伤口?”
想起自个那段啼笑皆非的单相思,她垂下眼睫盯着两人相交的衣袂,没有回答他。
好在项渊也没再说什么,冰冷的药膏涂抹在伤处。
这次不觉得疼了。
房间内一时静默,烛火偶然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噼啪声。
苏月夭渐渐转过眼眸,打量身前垂首给她上药的少年,暖橘色的烛光照拂在他的侧颜上,驱散了往日的凌厉与攻击性,这会看着竟觉得他眉目疏朗,气质温和。
俗话说红花还需绿叶配,人都是靠对比衬托出来的,这个道理放在狗身上也同样。
被项峻囚在斋房几日,她忽然觉得之前项渊对她还算不错,同样是囚禁,至少那边有庭院、有婢女,几乎对她有求必应。
如此看来除了脾性不好、喜怒无常、言辞刻薄外,项渊多少还能沟通,昨日求他救苏家的人,他也二话不说将人救出来。
想到这,她又开始蠢蠢欲动。
听茯苓说,明日就要启程继续赶路,若是再不抓紧,估计就要被带出河西,与家人天各一方了。
犹豫片刻,她试探着轻声道,“有句话我一直想和你说。”
又坐直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挪,直到膝头轻轻挨着他的膝头。
看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抗拒的意思,苏月夭这才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多谢郎君救下苏家的人,我还想同郎君致歉,之前是我误会了,这次回去方才知道郎君为了娶我付出良多……这些我都会努力补偿的。”
说到这,她深深呼吸,攥紧了拳头,“如今我已看清项世子的真面目,他就是个卑鄙小人,根本无法与郎君相比,今后我对他绝无念想,所以、所以继续留着我也没甚意义,能否放我们回去苏家?”
项渊蓦地抬眸,那眼神锋芒过甚,惊得苏月夭立即止住话头,原本还想说如何补偿,都卡在了喉间。
“你知道我为了娶你付出了多少?”他冷笑道,“不,你不知道。”
说着,他将瓷瓶放到一旁,兀自去解衣衫。
怎么又来!这人什么毛病!二话不说就要宽衣解带!
苏月夭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忙闭上眼睛。
“不是要补偿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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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嗤一声,“怎么连看都不敢看?这些可都是为你受的伤。”
苏月夭只是个没出嫁的姑娘,怎么可能去看,可又怕他发疯做出更出格的事,勉强睁开眼。
一眼就瞄到他竟然连里衣都解开了!
月白绸衣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精壮宽阔的胸膛,流畅的肌肉线条,紧窄的腰身,块垒分明的肌肉轮廓……
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当即双手捂脸别过头去。
耳畔响起他语气不善的命令,“睁眼!”
她又扭过身转到另一边,脸蛋烫得厉害,口齿不清地嘀咕,“你不知羞,我和你可不一样……”
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握住,一把拉过去,苏月夭惊呼出声。
指腹先是触到一片滚烫粗糙,和女子完全不同的触感,也不知摸的是哪里。
她本就没什么防备,被他突然拉扯,身体不稳,整个人便栽倒在他身上,下意识睁开眼。
少年人赤露光洁的胸膛和一道道突兀的疤痕直直撞入她的眼眸。
不仅是她手指触碰的那道疤,还有胸口的、肩头的、腰腹的,深浅不一的痕迹,她在脑内叫嚣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那些伤痕太过扎眼,每道痕迹好似都在痛苦的哀鸣,诉说一颗被辜负的心,讲述一段错付的往事。
苏月夭的视线一道一道掠过这些疤痕,手也按在侧腰的那道疤上没离开,莫名的情绪翻涌,直直往上冲。
她仰起脸,声音低低的,“……这些都是因为我受的伤?”
项渊闻言,垂眸看过去。
原本听到她又想离开,他气恼至极,只想狠狠惩戒,可对上她带着氤氲水汽的眸光,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被蛊惑了,那双眼眸澄澈得好似一汪春池,轻轻一眨便泛起涟漪,直晃到他心里去,什么气都散尽了。
喉结滚了滚,他移开视线,竟发觉自个连谎话都编不出来,“也不全是,大部分是被胡人砍伤的。”
竟然不是?那这些伤疤与她有何干系?
苏月夭立即抽回手,坐直身体背对他。
方才竟被这人勾出几分自责与怜悯,真是可笑,他这样久经沙场的少将军,身上有些疤痕再正常不过了,哪里轮得到她去可怜。
可随即又想到他家里那些糟心事,好似除了她,也没有谁会真正关心他。
拼命压抑了,心里还是有股难过的劲散不去。
于是更加恼怒,恼怒自个怎地这般心软,说出口的话便带了刺,“就算是又如何?我又不曾说过会嫁给你,你这样贸然去提亲,别说被打了,就算被打死,也和我毫无关系,我才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怎么就和你没关系?”肩膀被项渊用力掰过去,直直对上他的怒颜,“若不是为了娶你,我会受那些苦么?”
“你以为我希望你因为我被打吗?我恨不得将欠你的全部还清楚,和你了无关系才好!”
项渊怔楞住,胸膛剧烈起伏着,默了默才说,“既然你一心补偿我,那不如将我受过的那些刑罚、吃过的苦悉数挨一遍,等你还完我就放你走。”
苏月夭只是话赶话说了一嘴,却看他表情肃然,心中大骇,只盼着他不过是说气话。
项渊已冷脸抬手将衣襟拢好,从她发上扯了发带下来,擒住她的双手,不容分说便将人翻过身绑在床上。
“那日我被鞭子抽、被板子打,还在祠堂跪了数日不吃不喝,念在你身娇体弱的份上,今日就先鞭刑吧。”
苏月夭趴在床上,不住安慰自己他只是吓唬人罢了。
可随即看项渊起身出去,她像是将死的鱼努力甩着尾巴蹦跶,扬起上身极力眺望。
没一会就看他回来,手里握着马鞭,阴沉的眸光重重朝她碾压过来。
吓得苏月夭立即将脸转向里侧,心不住往下沉,想要求饶却张不开嘴。
这时听到长鞭弯折发出啪啪巨响,听这响动,若是被抽上一鞭,必然皮开肉绽,想到这,泪珠已在眼眶打转,强忍着才没有滚落。
发顶被他揉了几下,显得十分亲昵似的,“你和我服个软,我就当没听到刚才那句话。”
苏月夭吸了吸鼻子,紧咬下唇一声不吭。
“行,有骨气。”项渊冷嗤了声,“那我成全你。”
随即一道风劈下来,夹杂着长鞭破空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