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疯渊锁月(强取豪夺) > 28. 第二十八章
    夜半三更,那泣音袅袅,声若细缕,又是从项渊的卧房传出,不禁让人想入非非。

    项峻忽地顿住,负手立在门前,眸光渐沉,语气依旧是沉稳的,“让他出来,或者,我现在让人破门进去。”

    陈石嘴角抽了抽,他心里也没底,根本不知道郎君是否在房内,只得尴尬地笑着,“您好歹也给郎君留个穿衣的时间,总不能赤条条来开门吧?”

    “看在他是项家庶子的份上,我给他三息,一、二——”

    喊到“二”的时候,身披锐甲的士卒已走上台阶,铁甲撞击发出一阵铿锵声。

    最后一声落下,陈石还想抵抗,却被蒲扇般的大手扒拉到一旁,几个铁甲兵撞开门,蜂拥而入。

    陈石紧张地直咽口水,仰起脖子顺着被撞开的门扉往里看。

    屋内没有点灯,窗牖紧闭,月光只在半敞的门前留下一点点余晖,根本无法照明,屋里的暗便像扩散开的浓稠黑雾,将几个铁甲兵吞吃殆尽,甫一进去便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只听见几声短促的惨叫,还来不及分辨,紧接着“嘭”的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伴随一道凌冽的劲风,几个铁甲兵嘴里飙着鲜血,撞碎门扉,在眼前飞过,直直摔下台阶,叠罗汉似的一个压一个,看样子是被人踹出来的。

    “是谁那么大胆扰了爷的好事?”

    陈石听到声音,忙转过头去,只见项渊长身鹤立于门前。

    他只穿了件素白里衣,足蹬乌皮靴,上衣系带胡乱系着,露出沁着汗水的胸膛,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从锁骨到下颌处的一条细长鲜红抓痕,一看便是女子情动时留下的痕迹,再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的脖颈和唇角也有乱七八糟的口脂印记。

    那张薄唇弯起弧度,依旧是散漫的语调,可眼里寒戾的眸光骇得人不敢直视,“掌书记真是好兴致啊,三更半夜睡不着,带着一众亲随来听房?”

    又命令道,“还不快去搬圈椅过来!让掌书记坐下好好听。”

    陈石刚好立在兄弟俩中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行。

    还好这时项峻开口了,被刚才那样挑衅,他依旧面不改色,声音沉肃,“我今日前来是有人报官,说他亲眼看到被胡匪掳走的苏娘子进入府上。”

    “掌书记果然勤政爱民。”项渊打断他,“不过,这种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吧?还带了那么多铁甲兵,你要想端了我的老巢直接说,莫要再找这种蹩脚的理由,假模假样的叫人作呕!”

    “二郎多虑了,我不过是怕你又做糊涂事,闹得满城风雨,有损家门颜面,除此之外,并无旁的心思。好了,快把苏娘子交出来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苏娘子?哪个苏娘子?”项渊蹙眉似是在努力回忆,还转头看向陈石,“我后院可有姓苏的侍妾?”

    陈石头摇得像拨浪鼓。

    项峻看主仆二人演戏,眸光渐渐冷下来,“既然二郎非要一意孤行,那休怪为兄不仁,给我进去搜!”

    铁甲兵应声就要往里闯。

    “想进去?”项渊斜睨向身侧的士卒,“可以,今日谁敢进去就把命留下!”

    那眼风似利刃劈下,几个铁甲兵僵在原地,不敢跨过门槛。

    项峻再次低声命令,等铁甲兵入内,他才转向项渊,“你当真要为了个女子毁了前程?”

    项渊斜倚在门柱上,轻嗤一声,耷拉下眼皮,视他如无物。

    “我知你从朔方归来久久不得志,便心灰意冷,任性妄为犯下无数罪孽,如今父亲既往不咎,许你军中要职,这是最后的机会,是回头接住,还是为了一时意气继续耗下去,你自己选。”

    “不劳节度使、掌书记费心,这垫脚石我已当腻烦了。”项渊掀眸,淡淡一笑,“不日我将北上,赴任都知兵马使。”

    项峻顿住:“你……要去北庭?”

    北庭都护府屡遭胡人进犯,其下都知兵马使这个职位最是凶险,历任者非死即伤,朝廷将此职抬到正五品、食邑五百户,依旧无人前往,常年空缺。

    前些日子听说北庭节度使剑走偏锋,寻了个有污点的虎将,意欲其将功折过,没想到那人竟是项渊。

    他敛眉深呼吸,“父亲绝不允你离开河西半步。”

    项渊弯起唇角,笑得顽劣,“那就看父亲敢不敢违抗圣意了。”

    “圣旨已在路上了?!”项峻忽地干咳起来,“你竟然为了脱离世家做到这个地步……你……你疯了?”

    “世子。”铁甲兵搜查完毕,上前禀告,两人止住话头。

    “属下已将房内各处都搜查过了,除了二郎君的床榻未敢动,其余地方尚未找到苏娘子。”

    “刚才的哭声……是谁?”项峻轻咳不止,“继续查!”

    铁甲兵朝项渊快速瞥视一眼,头垂得更低了,不敢有动作。

    “去查。”项渊冷笑道,“今日便让你们查个遍,最好将房梁地砖都扒了,省得说我藏着掖着。”

    铁甲兵不敢忤逆,当着两人的面走到床榻前,手指攥着床帐低声禀明来意,等了数息这才用力挥开。

    床帐翻飞的刹那,女子的尖叫响起,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耳朵刺痛,嗡鸣不止。

    项峻睁大眼眸,却看到床上有两道倩影裹着被子紧紧相拥,其中一个是黑发蓝眸的胡姬,另个……也不是苏娘子。

    “掌书记可看清楚了?”项渊的声音在背后阴恻恻地响起,“我说过了,进我房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走。来人,全部拿下!”

    一声喝令,从屋外闯入无数手持长枪利刃的侍卫,铁甲兵亦抽刀抵抗,双方兵刃相接。

    “二郎!休得胡来!”项峻低喝道,“肆意屠戮世子亲卫,以下犯上,有违律法。”

    “律法?你擅自带兵闯入我的府邸又将律法放在哪里?”项渊眯起眸子,“你不是向来循规蹈矩,满口仁义道德么?如今竟为了个女子连家国律法都不顾了?”

    “此事与你无关。”

    话音落下,两人短暂沉默半晌,随后项渊鼓掌呵呵笑着,“真没想到啊,掌书记竟然还是个大情种。”

    掌声在寒寂的冬夜格外突兀,他的声音也愈冷,最后咬牙一字一顿道,“既如此,看在你们情比金坚的份上,今日饶他们一条狗命,就杖责五十吧。”

    杖责五十,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没了半条命。

    陈石招呼人搬来圈椅、案几,又备好热茶点心,摆在房檐下,正对着行刑的院子。

    项渊披了件赭色胡服,懒洋洋靠在圈椅中,案几另一侧的圈椅空荡荡的。

    他的视线往上移,看项峻闭眸而立,手里转着念珠,唇瓣不停开合,估计又在念什么佛经。

    真是个装货。

    他嗤笑了声,转回视线,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铁甲兵受刑。

    哀嚎声直到天明方才停歇。

    仆从将血污与落雪扫到一处,发出悉索响动。

    陈石透过忙碌的人影,看项渊仍坐在屋檐下,垂首摆弄匕首,他躬身走上前,“郎君,北上赴任的事宜已准备妥当,年后即可动身。”

    项渊头也未抬,只“嗯”了声做回应。

    陈石默了默,又问,“我们都走了……苏娘子怎么办?她应该没去过那么冷的北地,到时候又与家人天各一方,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是将她送回去,还是?”

    项渊指尖微顿,眼眸闪过异样的情绪,不过转瞬即逝,他掀起眼帘,眸底已恢复了往日的阴翳,“把她一起带上!多备些御寒的衣物,我就不信别人都受得了,就她那么娇贵。”

    另一边,苏月夭呆坐到天亮,也没等来项世子。

    清晨下了场鹅毛大雪,冷得她合衣钻进了被窝,本想着昨晚一夜未眠,得好好补觉,可闭上眼,脑子空荡荡的,怎么也睡不着。

    好像就是从那日开始,天气愈发冷了。

    这种冷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积雪厚得能没过她的脚面,寒风咆哮肆意,远处苍白如丧衣的山脉,屋外光秃秃的枝干,万物都呈现一片死寂,与江南如画的雪景迥然不同,更加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的家。

    所以桌上的菜肴明明色香味都与江浙菜差不了分毫,她也没什么胃口,饭菜总也吃不完。

    芙苓以为她是吃腻了,一连换了好几个厨子。

    她让她别折腾了,芙苓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第二日,又命婢女抱过数个锦匣,揭开时里边盛满了金簪玉佩,熠熠光辉似是能照亮整间房。

    苏月夭抬手拨过步摇垂下的流速,珊瑚珠轻撞,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响声。

    这些头面造型别致,用料稀有,看得出来,项渊这是下了血本。

    可是,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如今看似是赠予她了,可哪天若是惹恼他,又要从她身上一一夺走,何必呢?

    她将锦匣盖上,推到梳妆台的角落,又告诉芙苓,早上无事,不要再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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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实在太冷了。

    这几日她都睡到日上三竿,等正午日头最猛的时候,她才爬起来用膳,夕阳西落,她也早早回床歇息。

    每日只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又因为太冷也不怎么离开房间,和婢女的话自然变少了,就显得郁郁寡欢。

    芙苓陪着笑脸,“娘子是不是待烦了,要不请个戏班子过来?”

    她奇怪地看她一眼,“请过来岂不是会暴露我在这里,还是算了吧。”

    茯苓讪笑着,没再接话茬,晚上买了些话本子回来,还顺便给她带了福景楼的酥皮点心。

    苏月夭吃了一个就吃不下了,便让拿去分给众人,本来她就不喜欢,实在太甜了,齁得嗓子眼不舒服。

    芙苓不知道这些,以为还在因为之前木簪的事情记恨于她,吓得就要往下跪。

    苏月夭赶忙拉住她。

    虽说上次的惩罚是从芙苓而起,可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毕竟她是项渊的侍妾,自然是向着那边的。

    只是她也没大度到能继续心无芥蒂地与她坦诚沟通。

    这些婢女都误会了,总以为她这是心灰意冷的表现,其实她只是在思考。

    上回项世子率众多兵马搜查,如此大阵仗,她便推测这里断不可能是项府,不然项节度早出手了,绝无可能坐视兄弟俩在他眼皮子底下相争。

    那天的火光密集,人数应该不少,围都能把院子围住,可一直远远的未曾靠近,难道是有两处宅院,中间仅靠密道相连?

    而项世子围住的,根本就不是她所在的院落。

    那她是在哪里?

    能够拥有两处相近的宅院,其中一处还要隐蔽不被人发现,不太可能是在凉州主城内。

    难道是在凉州城外郊?或者是在哪个不知名的荒郊野岭?

    之前陈石说漏嘴有可能是故意为之,就是要混淆视听,刻意误导她。

    若是如此,她真的能逃出去吗?

    就算出得了这个宅院,外边杳无人烟,她又该如何回到亲人的身边?

    眼瞅着快要到年关了,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和阿姊、娘亲挑选锦缎,准备制新衣,等到新年那天就相携逛庙会,届时秦淮河畔张灯结彩,人流攒动,即便在冬日,人们呼出的热气也能将落雪消融了,哪里像这里……她快要冻死了。

    她的嘴角不住往下坠,边回忆边一下下抚过狸奴蓬松柔软的毛发,最后索性将脸埋了上去。

    这只狸奴是前几日蹿到灼华苑的,是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长毛绿眸。

    她觉得眼熟,模糊记起之前与项渊初识那次见到过,应该是他养的猫,叫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就记得项渊手贱,猫儿赏了他一爪子,还蹬脸跳走,那时候她在心中直呼它为猫大侠。

    “猫大侠?”她试探开口。

    猫咪卧在她脚边,将绿眸眯成了一条缝,抬起前爪探舌舔舐清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回应,好似并不愿意接受这个称呼。

    她转身同婢女讨要了些小鱼干,按照个头大小依次摆在窗沿上,从此猫大侠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天气暖的时候,她就像现在这样,避开众人,将圈椅拉到阳光照晒充足的地方,抱着猫悠闲度过整个午后。

    许是不接受埋脸这样亲昵的动作,猫大侠塌下腰从她怀里滑出去,“嗖”地下就蹿上了墙。

    苏月夭跟着起身,仰头看它,“别走啊,你今天刚来,再陪我待会。”

    猫大侠立在院墙之上,回头朝她长长地“喵”了声,随后缓慢地沿着墙壁踱步,最后停在不远处,朝她摇了摇蓬松的大尾巴。

    这是要她过去的意思吗?那双绿眸深邃,她读不懂。

    墙角下刚好有块假山,环顾四周,无人注意,苏月夭小心翼翼地踩着往上攀。

    马上就能抱它下来了,猫大侠后腿一蹬,轻盈跳出灼华苑。

    苏月夭紧紧扒在墙壁上,努力朝外窥探,只见灼华苑外是片枯木林。

    猫大侠钻入林中,朝一人跑去,那人足蹬乌皮靴,应该是位郎君,上半身被枯枝挡住看不清长相。

    他躬身抱起猫咪,转身要走,看样子是要把猫儿带走了,苏月夭急得大声呼唤猫大侠。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一步步朝她走来,越过枯枝,她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竟然是项渊。

    心蓦地一沉,芙苓不是说他最近要忙着应付项世子么,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