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送英雄上路
第七天清晨，灰雪漫天。
灰白色的雪花从天空中，成片成片地往下落，落在屋顶上，落在青石路上，整个飞龙城被镀上了一层灰色。
道路上的积雪，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了成年人的腰，浅的地方也至少到膝盖。
马松兄妹天没亮就带人开始清雪，铁锹铲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铲出来的雪堆在路边，摞得比人还高。
马芊铲了一阵停下来，把手套摘了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又被冷风打回脸上。
马松在旁边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把手套戴上，又继续埋头铲雪。
他们要把这条路，一直清开到一里之外。
城西临时搭建的停尸棚外，围满了人。
哭泣声连成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不住的抽泣和嘶哑声。
数以千计的简易帐篷铺满了整个广场，一顶挨着一顶，帐篷布被灰雪压得往下坠，边缘结了冰凌。
每个帐篷内躺着十余具尸体，他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白布是统一配发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盖过胸口，盖过脖颈，盖过脸庞。
这里面有他们的父亲，母亲，女儿，儿子。
每个帐篷外站着三十余人，他们不说话，也不走动，就那么站着，任由灰雪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了一层又被体温融成水，水又结成薄薄的冰碴。
没有人伸手去拍。
“铛——”
“铛——”
“铛——”
钟声从城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穿透了漫天灰雪，穿透了帐篷顶上积压的雪层，穿透了每一个站在广场上的人。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泪水无声地淌下来，和脸上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雪。
安葬英雄的时候到了，是时候送英魂回家了。
“送英雄上路！”李星源站在城西广场最前方，面对着数千顶帐篷和数万送行的人，扯着嗓子喊出了这一声。
他的声音嘶哑，穿透了漫天灰雪，穿透了帐篷顶上积压的雪层，传进了每一个站在广场上的人耳中。
“送英雄上路！”紧接着，呐喊声一声接一声响起。
先是前排的人跟着喊，然后是后排，然后是一顶帐篷挨着一顶帐篷。
眨眼之间，停尸棚外早已等候的人们齐声呐喊，声音一浪压过一浪，一浪推着一浪，响彻整个城西广场，远远传入其余三个方向。
还在城墙上加固防线的工匠停下了手中的铁锤，北新区流水线上封装针剂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缩在被窝里还未起床的人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全都跟着呐喊了起来，声势浩大，响彻整座飞龙城。
随后，那些在停尸棚外等待多时的人们，两两进入棚内。
他们弯下腰，一只手托住行军床的床头，一只手托住床尾，缓缓抬起。
行军床上的白布被风轻轻吹动，白布下的人安安静静。
抬床的人迈开步子，一个接一个走向城西门，走向城门外的灰色雪原。
他们要把战死的英雄抬到城西一里之外，入土为安。
人群随着他们的步伐慢慢移动。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维持秩序，数万人自发地跟在抬床的队伍后面，踩着前面人的脚印往前走。
灰雪还在下，落在所有人的肩头，落在行军床的白布上，落在地上被踩实的积雪上。
……
苏舟和蔡未央一前一后抬着乌鸦。
苏舟抬着床头，两只手攥着床沿，指节白得发青。
蔡未央抬着床尾，她没有哭，但也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往前走，靴底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
沈轩静静地跟在右侧，左侧的咒早已哭成了泪人，她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抹眼睛，越抹越多，最后干脆不抹了，就让眼泪淌着。
不只是她，一路上许多人都是这个样子。
有人在行军床边，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手指捏住布角不敢往下拉，就那么跟着，对着床上的人说着一直说不完的话，说着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有人趴在床沿上不肯松手，被旁边的人架着胳膊拖起来继续往前走。
有人嘴里不停地抱怨着什么，声音被哭声和风声撕成了碎片，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哭声、抱怨声掩埋了脚步声，也掩埋了漫天飞雪。
……
行军床板连同床上的人一起，被缓缓放入早已挖好的土坑。
土坑挖得很整齐，一排挨着一排，灰雪还在下，落在坑沿上，落在翻出来的土上，落在行军床的白布上。
蔡未央蹲在坑边，手里攥着白布的一角，迟迟不肯盖上去。
乌鸦躺在行军床上，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皮肤泛着一层死灰的青。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没有松开，到死都皱着。
蔡未央看着那张脸，手指把白布角攥得皱成一团。
“未央，差不多了，让他走吧。”苏舟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他不该……就这么走了，不该……走这么早的，”蔡未央低着头，泪水一颗一颗砸在乌鸦的脸上，砸在他发青的颧骨上，砸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他说过……要为他儿子报仇，他……怎么说话不算话。”
“蔡队，让他走吧，”沈轩弯下腰，伸手抓住了蔡未央那只揪着白布的手。
“他的仇咱们报了，他儿子的仇，咱们也会报。”
蔡未央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视着沈轩，“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沈轩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寒流期一过，咱们就去大型生存基地，查明当年的真相。”
“无论是谁，咱们都不会放过。”
“好。，”蔡未央最后看了一眼乌鸦。
她拉起白布，从下巴盖到额头，把那张发青的脸轻轻遮住了。
然后她松开了手。
吴倩站在远处，裹着一件从飞龙城后勤处领的棉大衣。
看着数万人站在灰色的雪原上，看着数以万计的坟墓，一排排延伸到视线尽头。
飞龙城的人正弯着腰往坟坑里填土，铁锹铲起新土甩进坑里，土块砸在白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走近，就那么远远站着。
在大型生存基地，除了各家重要人物死去才有葬礼，其余人死了根本没人理会。
尸体被专门的人拖出城外丢进灰雾里，用不了多久就化成一堆白骨。
她从没见过这种集体下葬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