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风声呼啸,虞桃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脚踝传来的痛感让她不得不停下。
虞桃恍然反应过来,她的脚还没完全好,她不能跑的。
她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她现在正站在村里的河堤上。
冬季的河道已经干涸,并没有水。
虞桃就地坐下来,眼眶里的眼泪后知后觉地往下掉。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虞桃抬手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沈修屿给她发了微信消息。
沈修屿:【视频】
沈修屿:京市下雪了,很大。
虞桃点开沈修屿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狂风裹挟着雪花纷纷落下。
的确是很大的雪。
虞桃红着眼睛,在对话框里打字。
她打了半天,想了想,又全部删掉了。
今天的事告诉沈叔叔,只会让沈叔叔担心。
还是不要说了。
沈修屿:怎么了?一直在输入中。
沈修屿:心情不好吗?
虞桃豆大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胡乱地擦了擦手机屏幕,打字:没有。
虞桃:就是手冷,打字有点慢。
沈修屿:把你的地址发我。
沈修屿:我买几台取暖器,给你快递过去。
沈修屿:你还要呆一个多月,不能总是受冻。
虞桃吸了吸鼻子,把地址发给沈修屿。
沈修屿:好,有什么缺的再告诉我。
虞桃在河堤一直待到了暮色降临,才站起身准备回去。
她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身体,慢慢地往家走。
脚踝隐隐作痛,大概是下午跑步的原因。
但虞桃没有带药回来。
她本来想着都快好了,不用带药。
算了,应该缓缓就好了。她想。
回到家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虞桃推门进屋。
刘玉芝几人正在吃饭。
看虞桃回来,刘玉芝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大丫头,给你妈道个歉。”虞大广说:“你妈给你安排相亲,也是为你好。”
虞桃眼睛刺痛,身体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委屈的。
她一开口,嗓音就抑制不住地有些哽咽,“妈妈,我还在读书啊。”
“每个月我也有给家里钱,为什么......”
刘玉芝打断了虞桃,“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每个月给家里那点钱,都不够家里开销的!”
“今天给你介绍的那个,人家一次性给十五万彩礼钱!”
虞桃眼睛逐渐湿润。
十五万,妈妈就要把她嫁出去吗?嫁给那个二婚家暴男?
“就你这条件,也嫁不了有钱人!还不如趁着年轻,早点嫁了,也好有个依靠!”刘玉芝说。
张艳也说:“大丫头啊,你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你弟弟也大了,再过两年就到了该娶媳妇儿的年纪。”
“你的彩礼钱就留给光宗,等光宗娶上城里媳妇儿,你这个当姐姐的,脸上也有光不是?”
虞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明明都知道,虞光宗不学无术,之前就因为打架被学校退学了。
退学之后,虞光宗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去镇上的网吧上网。
他们也知道,虞光宗在家什么活也不干。
可他们还是对虞光宗无限包容。
她每个月往家里打钱,给全家买礼物,回家来第二天就被安排相亲。
虞桃不想承认,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
妈妈和爷爷奶奶,他们爱的天平一直在偏向虞光宗。
“哥哥天天上网吧打游戏的,上哪去找城里媳妇儿......”虞梨小声嘀咕。
刘玉芝瞪了虞梨一眼,“死丫头,说你姐没说你是吧?”
“今天你当着蓉姨在那乱说话,没教养!”
“你哥哥这么优秀的小伙子,别说找城里媳妇儿,配市长千金也是绰绰有余!”
虞光宗被刘玉芝说的有些飘飘然,“等我找上城里媳妇儿,就把妈,还有爷爷奶奶,你们都接去城里享福!”
刘玉芝几人皆是喜笑颜开。
“咱们以后可都指着光宗了。”
“要不说家里还是得有个男娃......”
虞桃眼睛模糊,沉默地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刘玉芝转头看向虞桃,“明天你跟那个小伙子去镇上逛逛,培养培养感情。”
虞桃张了张口,尽可能平静地说:“妈妈,我不想去。”
刘玉芝有些不耐烦:“不去也得去!”
“给你相亲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虞桃近乎固执地看着刘玉芝,提高了音量,“我不去!”
一向唯唯诺诺的大女儿忽然这么硬气,刘玉芝怔了一下,随即有些生气。
“你怎么越大越不懂事儿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是该跟你妈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养你这么大,养出个白眼狼!明天你必须去!”
虞桃眼底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不去!”
刘玉芝也生气了,她抄起筷子对着虞桃扔过去,“不听话就滚出去!”
虞桃咬着牙,走进她和虞梨的房间。
她背上包,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往外走。
看虞桃要走,虞梨站起身想去追:“姐姐!”
虞桃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刘玉芝拽住虞梨,“你给我坐下!”
“你今天乱说话,都是被你姐带坏了!”
虞梨有些着急地推开了刘玉芝的手,追了出去。
“姐姐!”
虞桃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追出来的虞梨。
虞梨急着出来,外套也没穿,“姐姐,你要去哪?”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虞桃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红着眼睛,勉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小梨,回去吧。”
虞梨没有动,“姐姐……”
虞桃想了想,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钱包。
她把自己钱包里所有的现金拿出来给虞梨,“这些你拿着。不要告诉妈妈他们。”
虞梨讷讷地开口:“你真的要走吗?你以后还回来吗?”
虞桃怔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回来。
虞桃从包里翻出本子和笔,把自己的电话号写下来给虞梨。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小梨,你回去吧。”
“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外地的大学。”
说完,虞桃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虞梨站在原地,看着虞桃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虞梨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
她觉得,姐姐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虞梨把手里的那些钱数了数。
两千三百五十二块。有零有整。
虞梨忽然有些担心。
这是不是姐姐所有的钱?
姐姐把所有的钱给了她,那姐姐怎么办?
虞梨攥着钱,快步跑到路口。
月光洒在乡间的泥土路上,虞梨的视野里,已经不见虞桃的身影。
乡村的夜晚很冷。
虞桃站在村口的马路上,频繁刷新着手机上的顺风车软件。
她想坐顺风车到镇上,镇上有旅馆,她可以有个地方住。
冷风袭来,虞桃打了个哆嗦。
手机上的顺风车还是没有人接单。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小卖部门口亮着灯。
沈修屿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虞桃接起电话,一开口莫名鼻酸,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沈叔叔......”
京市。
窗外大雪纷飞。
大约两小时前,沈修屿下单了取暖器,然后被客服告知虞桃的地址只能送到镇上,不能送货上门,询问他是否确定要下单。
沈修屿第一次知道,原来乡下收快递这么麻烦。
所以,他发消息给虞桃,问她那边有没有什么更近的渠道,比如线下店,可以买到送货上门的取暖器。
但虞桃一直没有回。
于是,沈修屿拨打了虞桃的电话。
此刻,听着电话那头虞桃哽咽的声音,沈修屿蹙起了眉。
她怎么哭了?
“我在,虞桃。”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如果说,刚刚虞桃还是压抑着哭声,这会儿她的哭声就压不住了。
虞桃在电话那端,哭的断断续续。
“沈叔叔,我想回家......”
“我想回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