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闹钟响了好几回。
她才勉强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手机,按掉。年后初开工要早到,昨晚定了六点的闹钟,想着晨起事情多。
靠在床头望着窗棂,意识早就出了卧室,在厨房和客厅里忙得热火朝天:归置行李、收拾卫生、做早饭,一样一样排得井然有序。
身体却像冬天早晨那辆老式喝油摩托,半天发动不起来。
可能还没适应时差,也可能在酝酿一场感冒。
连轴转了太久,免疫力该还债了。
她一动,枕边的人也惊醒。
小白的手臂还撑在她颈下,惺忪的目光望过来,蒙着一层茫然的雾气,像是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一连串事故。
不梦也倦怠提起,下了床,拉开窗帘,让新鲜的日光铺满房间,也照亮了他眼底未散的血丝。
她打着长呵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再睡会儿吧,还早,我先收拾收拾,去上班。”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去了客厅,整理那一地狼藉。
白酒的气味还残留在空气中。
她尽量手速快些,弯腰捡起一个空瓶,摞一个,装回箱子里,胶带封好,推到门口。又收拾满地的外包装,塞进门口的垃圾桶,抓起抹布飞快地抹了一遍浮尘,不过走了几天,屋里断了人气,都有湿潮的味道了。
开窗让冷风灌进来,把一室浊闷全部冲走。
行李箱还竖在墙角,她走过去拉开其中一个拉链,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叠得整齐,分类放进卧室衣柜。
床上,小白枕着手臂,已经恢复了京圈小爷那副骄矜的样子,望着她进进出出,欲言又止。
不梦知道他咽喉水肿的发不出声,需要输液消炎,刚才跟Simon通了电话,让她们来照顾他。
收拾完,又打开那个最重的箱子,里面的每一本都被书膜包裹着,专业文献、科研笔记、哲学名著,有的书页都泛黄了,散发着陈年旧书的纸墨香气。随手打开一本,边角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熟悉的字迹入目,心头漫开一阵踏实的暖意。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心安。
客厅有两个小书柜,早就塞满了。左下那个长格,有他从前出的书,被她收集了来。把其他书拿出来,把箱子里的书放进去,摁了摁,压压实,又把几本塞不下的平铺在最顶上,摞成一座比萨斜塔。
简单冲个澡,对着镜子略敷了点粉底,里面穿上进洁净实验室特备的里衣和长裤,外罩一件雪白底衫。脖子上那个唇形草莓还大喇喇地印在皮肤上,洗都洗不掉,颜色好像比昨晚深了些。
她找了条小丝巾围上。
忙了一大会儿,才去取出挎包里那个心心念念的便当袋。
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保温饭盒,深空灰色,搁在包里分量不轻,让她好奇了一路。三层独立分隔,厚厚的纯银内胆,外壳是磨砂质感的合金,扣锁是磁吸的,嗒一声合上,严丝合缝。
从荷兰到北京,辗转近万里,饭盒一直闷在布袋里,她原本以为早该凉透了或馊了。打开最下面那层的盖子,一股清润的甜香扑面而来。
桃胶炖雪燕,还冒着一缕热气。
上面的饭盒里,左边的格子是一道码得精致的水果蒸饭,长粒香米蒸得颗颗分明,草莓和芒果切成小丁,嵌在米饭里,蓝莓和葡萄干点缀其间,米上还撒着薄薄一层亚麻籽。右边格子是一块金黄的柠檬磅蛋糕,表层浇了一层凝固状的酸奶,还冒着丝丝凉气。
凉凉的酸奶一下子激起了她的食欲。
中间那层四个格子,每个菜都是很小一份。蜜汁鸡翅、胡萝卜煎牛肉粒、小番茄烤口蘑、烫熟的西兰花。
鸡翅上裹着红亮的酱汁,牛肉粒上淋满黑椒酱,鲜嫩雪白的口蘑撒着少许迷迭香碎,西兰花还是翠绿的。
不敢想象坐长途飞机吃着这些会有多享受。
盖好盖子,拎起布袋,挎在肩上,看了看手机时间。
最后,到卧室对小白说:“我时间来不及了,给你煮了粥,还打了豆浆,一会儿Simon她们会带早点来,照顾你吃东西。你今天必须去医院啊,你的喉咙不消炎的话,当心倒嗓。衣服我放洗衣机里洗了,让她们晾出来。不说了,我快迟到了。”
用最快的语速讲完,也不看他的反应,裹了裹羽绒服,快步出了门。
时间还富裕,她出了电梯靠在墙边,用手机做了两件事。
一,写离职申请。
二,找短租房,越远越好。
她决定好了,出国留学。
不说为别的,就为了躲开楼上那个疯子。
不过鉴于机场的闹剧,她可不敢再次彻底断联。他那偏执到极致的性子,不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来呢。
原本计划在国内读研,六月办好入学,九月开学报到。现在计划有变,只能一边先悄悄敲定海外院校,办妥各项申请手续。一边按照公司的规矩提前走完离职流程。
等尘埃落定,再通知他。
她就不信,到时候,这疯子能天天当空中飞人,到荷兰去纠缠她。
更重要的一点是,荷兰的学术生态是她求的那种干净纯粹,相对来说算是科研圈的净土。
把小电驴停好,进公司,打卡、刷脸核门禁,一层层通过安检,踏入实验区。
一走进仪器分析室,迎面飘来有机溶剂气味,混着仪器发热的电子元件味和台面残留的酒精擦拭气息。休息了几天,连工作环境都生疏了,乍一闻到,竟然觉出刺鼻的不适来。
两个早到的师兄跟她打招呼,相互问候新年愉快。
“洁净区的紫外线灯开了吗?”
“开了,”师兄看看腕表,“还有五分钟,关停通风换气。”
她没立刻去忙,到外面开放区办公卡座工位上,慢慢吃起早餐。
明明肚子发空,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好好进食,可胃口却像被堵死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
对着这盒跨越万里送来的精致便当,她只勉强扒了几口蒸饭,喝了小半碗炖雪燕。旁边格子里的鸡翅和牛肉粒,嚼了又嚼,怎么也咽不下去,差点干呕出来,最后吐进了垃圾桶。
她盖好保温盒,装进那个考究的便当袋,起身去食堂的冰箱寄存。
等折返工位,同事们已经陆续到齐,相互笑着道早安。脸上还带着过年未尽的喜气,休假的松弛感尚未褪去,工位上偶尔还能看见年后带回来的伴手礼。
还有十五分钟点名,她坐在电脑前,继续写离职申请。
生物药企的研发核心部门离职程序非常严苛。公司明文规定,研发部员工离职,需提前九十天提交书面离职申请。如果涉及在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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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药项目,涉密实验数据,交接周期更会酌情延长,最长可至半年。
身负重要项目推进阶段,甚至会被打回离职申请。
年前团队就在跟进单抗药物的研发实验,尚处在立项打磨阶段,要等到年后才正式启动细胞株构建工作。
她原本就规划好,今年一定要上岸读研,再拖延下去,实在耗不起年龄和时间。
当初进入这家生物药企,本意只是沉淀两年,攒够实操经验,就抽身备考升学。可行业迭代太快,新药研发的项目年年迭出,前沿技术源源不断,让她舍不得离场。
日复一日泡在实验室里,从细胞培养到靶点筛选,从方案优化到风险把控,能学到的东西永远没有尽头。
但现实摆在眼前,工作经验再充足,学历壁垒和科研上限始终卡在那里。
看着刚毕业的硕士实习生都能在立项会上独立提方案,负责小模块,甚至能“开小灶”实验室,而自己却还在做基础操作。连提出想法的资格都没有,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她的积蓄足够读国内外任何一所大学。搁置已久的读研计划,必须要提上日程!
再拖延下去,她向上的热情就磨没了,学历只能停在本科。
所以她在年前就主动跟林组报了备。
这次的重大项目,她真想跟着团队走完。但是何其容易?一个药,从发现靶点,到找到候选分子,从垒地基到完成房屋框架,少说需要数年。她已经耗不起,只能忍着心痛离开。
这次,她只帮助团队做前期的基础工作,做好细胞稳定株构建,搭建好样本数据大框架,后期的核心实验靶点攻坚,她会主动回避。不过她的时间估计也到不了这个阶段,五月份左右,她就得走了。
对于她的离开,林组脸上露出割肉一样的心疼。
“小厉在你之后第二年进的实验室,几年下来还是初级,考核通不过,谁也没办法。我们这行太讲究天赋,培养一个资深实验员多不易!你做事认真负责,学东西快,手巧心细,是极优秀的部将,天生做科研的好苗子。我跟主管聊过,新项目数据小组领班的位子,肯定能给你落实。”
但听她说要回去读研,林组也不好强留,只能祝福。
并说:“等拿到了学位,想回来,直接跟我打电话,到时候可就不是实验员这么简单了。”
不梦敲完最后一个字,没写日期,先存进文档。接着打开雅思官网,预约最近的考试日期和场次。
留学准备的全部流程已排布好。
先定专业,规整全套申请学术材料,同步对接机构,加急公证本科毕业证、学位证。
至于去哪所学校,她还在斟酌当中。
两所荷兰名校实力比肩,难分伯仲。瓦赫宁根深耕植物学,学风清净宜居,毗邻羊角村,治学节奏松弛安稳。
阿姆斯特丹大学科研平台顶配,资源前沿,很契合她的研究主攻方向,校内华人居多,异地求学适配度更高。
两相权衡,她暂未敲定最终去向。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给自己设的闹钟,还有三分钟点名。她发了条微信给Simon,对方回复:“Sunny和Jefin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锁屏,把手机放进抽屉,上锁,一切私事都暂时摁回脑子里,合上电脑,拿起实验记录本,走向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