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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分式》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文/晓雨霖铃

    一

    苏不梦走出公司大楼才知道下雪了。

    白粒子簌簌洒下来,装点了水泥森林的灯海。可惜热岛效应里存不住雪景,水泥路面刚积了薄白一层,正是下班高峰,很快被车流碾成杂乱的辙。

    首都今年冷得晚,过完元旦才下第一场雪。

    她紧了紧衣领,实验室里待得久了,昼夜都模糊,一出来天已全黑,冷风直扎脸。

    从停车棚找到自己的小电驴,插钥匙,手伸进挡风被,拧动,驰出大门道闸。

    绿化带旁停着一辆黑色普拉多。

    驾驶座的人戴着墨镜,一头利落干练的垫烫短发,套装严整,叼着一根细烟,沾了口红。见她出来,偏了偏头。

    “不用,我车胎不滑。”不梦摆手,扣上头盔。

    对方没多话,倒车退了两米,保持距离跟着。

    这里是大兴西红门科技园,沿路多是生物科技研发公司,不远处就是中国药谷,生物医药产业基地,灯火连成一片。她公寓不远,就在三站公交外的小区。

    等红灯时,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那辆车始终跟在后面,不快不慢。

    开到小区门口,小电驴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人隔着前窗望她,没下车,前灯闪了闪,不梦冲她挥挥手。几秒后,对方掉头驶离。

    这是她来首都的第六年。

    生物本科毕业,做细胞培养实验员,租的半旧公寓,不大,但干净,家电齐全,暖气热乎。一个人北漂,日子安稳得没什么波澜。

    取快递,搭电梯,上楼。

    开门、开灯、换鞋、脱外套、洗菜、煮饭,来北京换的第三个家,熟练又沉默的日常。

    一人份的电煮小锅,清汤底,上次剩下的半盒牛肉卷,几片绿菜,一小把洗净的杂菇,几根自己手搓的面。锅沿咕嘟咕嘟冒起白汽,在冷清的小公寓里飘散,凝在玻璃上,漫漶了首都的雪夜。

    手机支在桌边,放着没营养的综艺,声音开得不大,此起彼伏的哄笑和掌声,盖掉了一室的静寂。

    微信来电突响,是团队里的林组长。

    “不梦,明天东南亚的公司过来参观交流,研发部全权接待,培养组负责款招那几名中层,晚上唱K,别缺席。一起认识下。”

    “好,我知道了。”

    挂了通话,汤面沸滚着小泡。

    窗外雪依旧,白粒子变成了鹅绒。

    她低头用筷子搅了搅蘸料,把面吃完。

    这个时间,浴室的热水器该预热。她起身去打开,回来重新坐下,翻开实验台账,将今天的过程复述一遍。

    KTV包厢里浊气缭绕,各种牌子的烟味汇合漫遍每一个角落。低音炮、碰杯声、偶尔劈嗓破音的歌喉,不梦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觉得胸闷,像置身于一瓶剧烈震荡后的浑浊溶液,内环境都快要紊乱。

    她悄悄起身,沿着角落走出来。走廊里安静很多,厚厚的墙体和门板将音乐声隔绝的微杳,空气一下清新了许多。她靠在消防通道门边,低头深呼吸,想把肺里的酒气和喧嚣都换出去。

    电梯口方向传来几沓皮鞋声,停在她面前几步远。

    不梦抬眼。

    是位男士。

    穿着简单的淡蓝西装外套,身形颀长修挺,发型清爽,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眉眼清朗,文质彬彬。

    走廊的嘈杂声被自动降噪。

    耳后突兀地漫上一阵热。

    对方先开口,声音很轻,脸上带着的不可置信的惊喜:“不梦?”

    她没立刻应。视野里,男人的轮廓好像比大学时略健壮了些,全身散发着成熟职业男性的风度,这是时间沉淀出来的味道。

    不梦点头“嗯”了一声,“好巧。”

    他望着她,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遇上了,整理着语言,停了停才说:“公司团建,我下去吧台买烟。”

    不梦点点头。

    她没有延展客套,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眼他身上,得体的西装,腕上的手表,飘来的浅淡烟草味。

    不是那种高坐写字楼的名贵香水味儿。

    再结合工科的专业性,她在心里大概归类:社会属性成熟,稳定性高,属于高收入金领那一挂。

    他眼神里糅杂着异样,半晌没挪开:“你也在这儿唱歌?和谁?”

    “同事聚餐。”她答得简短,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这时,走廊那头有人探出包厢喊他的名字,催促过去。

    他大声应了一句,再转回来时,语声分明带了一丝歉疚:“我先进去了。”

    “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不梦,你一直在北京没离开吗?”

    她回答:“是的。”

    “现在做的什么工作?”

    “一直在生物医药公司。”

    “实验室吗?”

    “是。”

    “专业对口。”

    他背身对着她,没再继续往下问,只侧头淡淡说了一句:“天气冷,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嗯,谢谢。”她的语气像是下午在实验室和同事核对那组数据。

    男人步履向前,背影很快融进走廊尽头的灯光里。

    不梦依旧靠在墙上,半天没动。抬手将额发拢到耳后,继续呼出胸腔里剩余的浊气。

    前男友。

    毕业分手,快六年没见。

    在这偌大的帝都,坐标同一栋KTV。概率极低,却发生了。

    生活果然不是标准实验。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样本,是不是你早就弃置的那瓶,未被销毁的活性留存。

    包厢散场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里面又热又闷,出了一层汗,出来却骤然进了冰窟。半旧的居民大楼竖在夜色里,错落几盏昏黄。北京深夜的天空是蓝钢笔水沁了墨,风刮过楼层,呜呜的响。

    雪早停了,纯白的树木、绿化带。这里在鸟巢前广场附近,远处大钉子的塔尖刺破云层,五环灯悬在半空,明明暗暗。

    组长今日陪得最多,微醺,叫了代驾,同事们各自打车拼车。不梦站在路边刚要掏手机,前方的车灯在不远处亮了两下。

    是他。

    靠在一辆蓝色特斯拉的车旁,黑框镜片隐在夜色里,口中呼出雾气。

    似乎早就算准了她会在这一刻出现。

    见其他人都走了,蓦然站直身子。

    她走了过去,步履轻慢,到距离一米的地方停下。

    “送你回去?”他径直打开副驾门。

    不梦戴好围脖,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说“不用,我自己可以”。但身体里某根细小的弦用力地扯拉着,像是实验没有收尾,促使她去完结。

    “嗯。”她应声。

    一路很静,车内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空调出风口呼呼微响,他只问了地址和方向,她把手机导航调出来,放在车前支架上。然后,再无交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划过,光影在彼此的侧脸上明暗交替。

    车停在公寓楼下,打开车门下去,男人也下车。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静静相对。

    他一只手随意揣进西裤口袋,身形伫立在夜色里,个头高出她整整一截,脖颈流畅的线条,喉结微动。

    好一会儿后。

    “上去坐会儿?”她问得很坦荡,不只是客气的邀请。

    他怔了一下,点头:“好。”

    钥匙转动,房门关上的瞬间,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隔在外面。

    黑暗中,四目相对。

    一切都顺理成章得几近麻木。

    成年人的重逢,有些答案不必细究,有些冲动,也不必归咎为喜欢。

    或许是深夜,或许是北京太大,节奏太快,人心太轻。也可能,只是压抑太久的荷尔蒙,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应答通路。

    ......吻持续了很久,他的掌心扣着她的脑勺,一路从客厅挪到了卧室。

    按照那些肥皂剧的套路,应该先说些久别的思念爱语,作为缠绵开头,也许他路上已经酝酿好了。然后再来点试探拉扯,最后是肉麻矫情的情话收尾,这才符合SOP(程序流程)①。

    但是,根本来不及。

    灯没全开,只留了床头一小盏。手臂搁在他背上,呼吸叠着呼吸,相互褪去衣衫,褪去成年人世界的面具和铠甲,曾经最熟悉的体温与轮廓,在这间北漂小公寓里,重新结合。

    窗外是沉默的北京,窗内是短暂失控的两个人,如浅海后半夜悄悄涨起的潮,一浪一浪,拍打着礁石。

    一晌温存,是实验中一次意料之外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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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余韵的潮在身体里早已退去。

    身畔的人呼吸悠长,手臂放在她腰际。

    她换了个侧躺的姿势,背对着,重新酝酿起睡意。外头商铺的霓灯彻底不熄,映着窗帘,像空白的电影银幕,屋中并不十分黑暗。

    身后的体温灼热地贴着她,如今只有陌生。

    她清楚地知道,这不算复合,甚至不能算是和解。只是两个在异乡漂泊的人,借着旧情,取暖一夜。

    她在心里写下标注:临时共培养,无长期培养计划。次日,终止反应,各自归位。

    天刚大亮,公寓里的小世界映着外面掠过的滚滚车声。

    她是被浴室里的水声吵醒的,身边是空的,被子微凉。她的第一反应是:他该走了。

    这样,才符合成年人一夜后的默契,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边界清晰。她甚至在心里说:“行为得体,无后续干扰,样本合格。”

    哗啦、哗啦......

    水流声没断,砸在瓷砖上。

    不梦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梳理流程。等他离开,开窗通风,换洗床单被罩,高温消毒,把这间屋子重新拉回到无菌状态。

    水声停了。

    门咔哒一声轻响,男人走出来。

    不梦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抬头朝浴室门口扫过去,下一秒,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他穿着她的米白色浴袍,尺寸略小,裹得随意,胸口大敞开着,露出紧致的轮廓,发尖还滴着水。

    双脚踩着她的浅蓝色棉拖鞋,一左一右,脚踝露出大半。

    不梦清了清嗓子:“你穿错了!”

    男人擦头发的动作停住,看向她,两相对视,立刻意识到这有多严重。“对不起!昨晚没有换洗衣物。”他解释道,语气很小心,透着几分掩藏的无奈。

    不梦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那身属于她的浴袍和拖鞋,想起实验台上污染警示灯的闪烁。

    私人物品被占用,比一夜荒唐更让她不适。

    她收回目光,靠在床头,随意刷着手机:“请脱下来吧,我消毒。”

    她语调冷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到不像在说指责,只是漠然地在陈述一个必须执行的无菌操作。

    空气静了一瞬。

    男人望着她,忽然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感叹道:“还是一点儿都没变,不梦。”

    擦干净头发,他安静地把浴袍脱下来,动作很小心。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卫浴间的洗衣篓里,再出来已经换回了自己昨晚的衬衣和西装。上面残留着酒气和烟味。

    一站一躺,两人都没开口。

    他拿出手机,试着打破尴尬:“我叫点早餐。你吃什么?”

    “不用,我胃不好,吃不惯外卖。”不梦立刻穿好睡衣,拢了拢头发扎上皮筋,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让清晨冷冽的空气涌入,接着往厨房走去。

    她动作利落得像快刀,不容他反驳。

    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快煮八宝粥,剪开,倒进小锅里慢慢煮熬。又从冰箱摸出一把青菜、一块嫩豆腐、一截莲藕,洗干净,简单清炒了一盘青菜,拌了藕片,做了一碗嫩豆花。

    保鲜盒里摆着她前晚蒸好的馒头和超市买的发糕,一起放进微波炉。

    她不爱吃外面的馅料,包子、饺子、丸子、酱腌菜这一类,看不见制作过程,无法溯源,无法验证干净程度,在她这里一律归为不可控风险。

    男人默默靠在厨房门口,全程望着她的背影。

    须臾,粥煮好,她盛一碗放到他面前,又把豆花推过去,把青菜、馒头、发糕摆中间。

    一双筷箸递过来,也没看他:“想吃哪个自己挑。如果口味不合适,请自便。”

    他接过,悻悻拉开椅子,动作很小心,坐在餐桌对面,开始进食。吃着粥,筷子夹起了发糕。

    她也低头吃着,小口慢嚼,藕片在齿间轻微的咀嚼声,清脆好听。

    7:45,继续每天早上的流程,冲完澡,晾开洗衣机里的衣褥,接着去卧室打开紫外线灯管。

    昨夜的行为,是多年前一个时代的终结。

    此刻,余烬的残灰,自动扫进情绪垃圾桶。

    此刻,一切重新归位。

    无菌,有序,冷静,不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