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抵达东大门站下车，走出站口，晨间的空气带着北方早春特有的干冷和清冽，朝阳刚刚铺陈下第一缕光。校门外已经熙熙攘攘，学生们驾着小电驴和自行车来往穿梭。道旁一侧的白蜡和柳树隐约有了萌芽的迹象，树下稀疏几支迎春藤也返青了，枝蔓上点缀起零星花苞。
她站在路口等绿灯，抬手看了眼手机时间，才七点十分，考试八点半开始。
到侧边保卫处签下姓名完成登记，工作人员核对过她的身份证和打印好的复试通知，旋即放行走专属复试考生通道。
这次复试场地换到了吕志和楼。
来北京工作已经接近六个年头，自己也不再是刚毕业的青涩大学生模样。从工业科研转回高校科研，是一次漫长蛰伏的过渡。
当初从娱乐公司离职，转头扎进生物药企，继续留在北京工作。一来是为了积累实验经验，二来持续缴纳北京社保，稳拿本地报考点报考资格，初试不用颠簸折返户籍地。
顺着校内步道往里走，连片理科教学楼遮蔽了西侧视野，透过树梢缝隙远远能瞥见博雅塔的尖顶。上次初试就在这片楼宇内。
往前是著名的百周年纪念堂，建筑体量高大，规整的轮廓昂扬出雄伟开阔的气势，颇具压迫感。此刻门前广场空荡冷清。
她没有驻足看风景，加快了步伐。不多时抵达吕志和楼。走进正门，向值守的门卫亮出初试准考证复印件，完成核验。搭乘电梯到指定楼层，一路顺着墙面的导览找编号教室，遇上模糊的岔路，便礼貌询问学生志愿者。
顺利找到考场，在等候区完成签到，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她之前从学院官网查复试资格总名单，生科院本届招收44名硕士，九成名额给到推免生，八个课题组对外开放统招仅9人。
候考大厅都有座椅，现在暂时只有她一人，她是第一个到的。
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将随身的资料薄摊开，静静看着。这四年，她日日浸泡实验室，早已脱离了纸上谈兵的青涩。每天下班查文献、写综述，浏览国内外数据库。对于各类仪器的操作原理，行业前沿研究动态，她都能侃侃而谈。
周围没有沉寂太久，陆续有考生到场，冷清的候考室渐渐有了人声。大多是应届本科考生，带着青年人的鲜活与局促，三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翻书背诵，有人小声打探面试官是哪位，每张面孔都挂着应试的紧绷气氛。
一位背着双肩包的女生在她身侧空位坐下，同她打招呼：“学姐，你也报考的生科院吗？
不梦抬眸轻轻颔首：“嗯，是的。”
“哪个组？”
“细胞生物。”
“我是植物学。”
不梦目光落回手中的资料页上。
女生妹放下书包，侧过身来，压低声音：“学姐，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紧张。我......昨晚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爬起来把拟南芥的发育周期背了一遍，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女孩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学生气，扎着丸子头，眼睛下面一层青灰，显然是熬夜的后遗症。
“紧张是正常的。”不梦安慰她，“不过等你进去了，坐在面试官面前，反而就不紧张了。”
“真的吗？”女生将信将疑。
“真的”不梦弯了一下嘴角，“因为那时候你的大脑会自动切换到求生模式，没空紧张了。”
女生被她逗笑了，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她又问：“学姐你工作过吗？我看你的气质不太像应届生。”
不梦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工作了几年，做研发。”
“哇，”女生说，“那你面试的时候老师问到技术问题，你肯定不怕。”
不梦笑了笑：“怎么不怕，我还差得远。”
“学姐本科是哪里的？”
“冀师大。”
“我北航的。”女孩问起了她初试分数。不梦只道：“算是压线录取吧。”
女孩道：“我还好，比院线多了20分。”说着，目光往四周张望，扫过在场每一位面孔，小声嘀咕道：“我看到公示表格上这次咱们志愿区360分以上的好多人，太卷了！简直不像正常人能考出来的，排在第一名的那个也太厉害了，总分389，专业课几乎满分，恐怖吧？北大的专业课卷子有多难，别的学校背背书还能混一百二一百三，这儿全是实验设计和机理论述，靠死记硬背根本行不通。她名字还特别，叫苏不梦，也不知道今天是哪位大神？”
不梦没动，说了一句：“初试高分只是优势，复试发挥失常照样会被反超淘汰。”
女孩还在找，又说：“咱们这次110进9，每个课题组只要一个考研名额。秦教授组因为有名额推送探微计划，会对外多收一个。”
说到此处女孩反应过来：“唉，学姐不就是秦教授的细胞生物组的？”
不梦点头。
女孩打开了话匣子，聊到了“探微计划”，眼睛里满是羡慕：“学姐复试表现好的话，肯定能被导师推荐。听说今年考入探微的学生，会直接给到直博资格，可以独立发起课题。”
不梦手指拂过资料边角，讪讪道：“那个不敢奢望，是给推免生的，得是导师嫡系，院士写举荐信才有资格去考。”
女孩叹气：“如果真的能走进去，那才是真的上岸了！国家专项的名额，哪个组不盯着。”
八点整，候考室的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一位戴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进来，手中捏着考生名单，扫视全场后，说：
“各位考生请注意，笔试八点半准时开考。大家对照门口张贴的座位序号进入对应考场，手机、背包等私人物品全部上交寄存。考场统一只准带自备的黑色签字笔，铅笔、橡皮，草稿绘图的纸张不够可以再申请。
今日先进行专业课笔试，全部结束后现场分组，下午两点开始综合面试，内容涵盖专业问答、科研潜力评估与英语口语测试，请各位提前做好准备。”
“知道了，谢谢老师。”学子们异口同声应了一声，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中年男士退了出去，门虚掩着。
候考室里重新响起细碎的交谈声，但比刚才低了很多。
旁边的女生双手合十小声念叨着什么，似乎在做某种自我催眠式的祈祷。那是把所有希望押在一个未知结果上时，才会有的虔诚。
不梦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料，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变化。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一起加油。”她对身边的女生说，也对自己说。
八点二十分，工作人员准时入场，开始核对所有人的复试材料、证件与学籍信息。
八点半，笔试正式开始。按指定座位依次落座，广播铃声响起，考场瞬间静谧无声。
能闯到这里的，都是题海里纵横，从考试的大熔炉里淬炼出来的，早已练成了肌肉记忆，没人会在这一关松懈。
试卷发下来，不梦先审了一遍题型，大量结合实验实操的辨析大题，兼顾基础理论与前沿应用，难度远超初试。同时设有英文文献阅读、实验数据推演、自主构建科学假说等拔高题型。
她拿掉笔盖，徐徐作答，偶尔在草稿处简单勾勒实验流程辅助梳理思路。
三个小时不快不慢地过去，结束铃响起。众人依次把试题卷和厚厚一沓答题纸、所有草稿纸，分层整理，监考逐人收取。高强度的思维鏖战后,尽皆露出疲倦之色，暂作休整。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铺在玻璃幕墙上。楼外步道上人声嘈杂，驱散了一上午的肃穆沉静。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众人纷纷结伴往校内食堂走去。
不梦顺着人流等电梯，下了楼，刚踏出正门，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学姐！等一下！”
考前与她搭话的北航女生快步追了上来，问：“学姐，你要去哪个食堂吃饭呀？”
不梦回道：“就近去农园食堂。”
“正好！我也打算去那边！”女孩立刻跟上她的脚步，“我们一起走吧，做个饭搭子。”
两人并肩踏上校内步道，顺着吕志和楼门前的求知路向西慢行，路上互加了微信。三月下旬的燕园尚未褪去萧索，风里浮着零星飞絮，光秃秃的枝桠间刚抽出细嫩新条。
一层食堂饭点格外热闹，餐盘碰撞与人声交织在一起。不梦这段时间爱吃甜食，挑了糖醋茄子和紫米饭，汤拿了一小份玉米羹，北航女孩点的全是辣菜，麻辣香锅、椒麻鸡和一碗红油燃面。
不梦问：“你是四川人？”
“嗯，宜宾的。早听说北大的燃面做得正宗，上次初试有事先走了，没来及吃。我们学校也有这个面，但我总觉得少点味儿。”
二人扫了码，端着餐盘走了半天才找到个空位，坐下边吃边聊。紧绷了一上午，到这会儿终于能喘口气，短暂松弛下来，女孩尝了口面说：“还行。”
不梦拆开筷子，就着热汤又服了一粒止吐药。
女孩见她吃药也没多问，吸溜着面感慨：“真的太熬人了，好多实验推演题我都没太把握，写完脑子都空了。”
“我也是。”
饭后两人没有立刻折返候考楼，顺着林荫步道往西北走，顺路去往未名湖畔散步，走累了，寻了一处树下草坪，坐下短暂休息。
一点五十分，工作人员拿着大幅纸质分组名单贴在候考室墙面，高声示意所有人上前核对组别与排序。
全院八个课题组对应独立面试房间，分楼层同时进行，墙上清晰标注着各组考场位置。人群簇拥着围上去，按序号排成队，细胞生物组队伍最长。
北航女孩在旁边教室的队伍里，只有六个人，她回头看到不梦，惊讶道：“学姐，你是细胞生物组一号？第一个进场？”
不梦冲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原来你就是苏不梦啊......”
两点整，面试正式启动，工作人员按名单顺序呼叫考生。
开门的那一刻，不梦看见坐在长桌对面的五位老师。坐在正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的，正是她初试接触过的秦教授。左右两侧各两位，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抬头打量她。
秦教授看到她，对旁边的人说：“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起的，为了考研先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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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药企历练四年，先上战场，再回来求学深耕的女孩。”
不梦从容上前，躬身一鞠：“各位老师下午好，我是考生苏不梦。”说着，双手将装订整齐的简历递上去。
秦教授依次为她引荐在场其余三位面试官。左右是业内知名中科院院士，深耕分子细胞机制十数载。余下两位均是学院引进的杰青研究员。
“请坐。”
秦教授指了指正对的那把单独的考生座椅。
不梦礼貌地谢过，欠身坐下，将U盘备好放在桌面，双手交叠于膝上。
院士目光落在她简历最顶端的保研记录上，语气透着不解：“我看你本科成绩优异，拿到了中科院的保研资格，是很难得的机会。为什么当时放弃入学，选择本科毕业直接工作？”
不梦回答：“是我个人原因，当时家里出了一些变故，不得已放弃了保研资格。
接下来询问了她所在药企的大致规模和主要研发方向，不梦秉着竞业协议，简要概述。然后，秦教授让她把准备的PPT投屏展示一下，论述时间尽量控制在十分钟内。
不梦起身投屏打开PPT，从本科实验底子讲起，实验室经历过的挫折和教训，坦然点明自己对“科研严谨性、实验重复性”的初步认知。
再自然过渡到毕业后在药企一线实验室的经历，重点简述了稳转株构建、细胞功能验证的整套实操体系、及数据质控，顺带穿插遇到过的污染，走过的弯路，积累的经验。
最后，她精准切入秦教授课题组的研究方向，阐述了自己对细胞自噬与免疫微环境领域的理解，以及入校后的科研规划和展望。
汇报结束，屏幕暗下，几位院士和杰青对视一眼。
其中一名杰青问：“你觉得，从工业界回到学术界，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我认为最大的挑战，在于思维模式的转换。”她不疾不徐地回答，“工业界追求的是确定性和效率，学术界追求的是可能性和深度......”
下一个问题：“现在回来读研，觉得自己最大的劣势是什么？”
“劣势可能是，我对某些特定文献的理解会有偏差。但优势是，我已经知道了这些理论在现实中哪里会失效。往后做实验更多是为了解决问题。”
“你简历附了两篇自写综述，围绕细胞自噬与肿瘤免疫微环境、通路调控机制。结合最近两年顶刊几篇高分文献，谈一谈自噬双向调控肿瘤的争议点，如果要你来设计相关验证实验，会搭建怎样的对照梯度？”
不梦拿起桌上笔，在稿纸上快速勾勒分组实验模型。先画出分促癌、抑癌两条分支，再分层列出各类处理组完整的实验设计，顺带提及数据推演与假说构建思路。
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不过几分钟，一个逻辑严密的实操验证方案跃然于纸上......
五十分钟后，出来教室，她额头挂着汗珠，深吸一口气。
工作人员呼叫二号进去。
那位北航女孩还在队伍里等，抬眼撞见她，连忙笑着挥手示意。植物学组已经连续进去两个人。
不梦抬手回应，道一句“再见，祝你好运。”，背好挎包，在众人的目光中大步走向电梯。
回到公寓，脸也没洗，踉跄扑进卧室，脑袋刚沾上枕头，意识就迅速坠进混沌里。
这一觉昏天黑地。醒来竟是第二天下午了，连日的发条生活耗尽了她的电量，连饭都没力气去做。点开闪送，找到个干净的食铺，点了份外卖。
吃完冲个澡，继续睡。
一连几天，她尽情放空自己，闷在公寓里大门不出，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补觉。越睡越困，越睡越上头。醒了，就问自己想吃什么，坦然接纳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需求。
忘了是第几天，蜷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半睁着眼打开官网，公示栏目名单里，点开附件。苏不梦名字的后面，赫然标注着“拟录取”三个字。
她弯唇笑了下，下一秒再次跌进周公故乡。
不知道是第几天，她连时间都懒得看，正穿着睡衣吃黄花鱼。小区快递站发信息有EMS派件，她回拨过去：“送上来吧，我在家。”
她擦擦嘴角的油，大约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开门，快递小哥递来一个印着校徽的红色大信封。
她接过来，道声谢。
那校徽朱红底衬着白色篆纹，中心是鲁迅先生设计的“北大”二字的人形图案。
她坐到沙发上，慢慢拆开，烫金字体的证书，内容：
“苏不梦同学：
经我校硕士研究生招生复试考核，资格审查合格。决定录取你入生命科学学院细胞生物学专业，攻读全日制硕士学位。
请你持本通知书、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及入学须知所列材料，准时于二〇一八年......
愿你入校后守正笃实、勤学求真，秉承北大精神潜心科研，精进求索。
北京大学
”
一股强劲的酸涩从鼻腔涌上眼眶，雾气模糊了视线。
她吸吸鼻子，抬袖拭去。
四年，不......是六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