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芙又在府内“躺”了一日,待小日子走后,与安平郡主相约,一起去了春风楼喝酒。
这是她在长安城为数不多的乐趣。
春实:“您今日出门,可要告诉殿下?”
阮芙迟疑一瞬,“还是说吧,郡主每次都要喝到很晚,我怕回去时太晚了,让人觉得失了规矩。”
春实点头如捣蒜,“这才对了,您要多出现在他生活中,让他没事就想起您。”
“……”
阮芙这次乘着马车一路向西,中间路过朱雀大街,叫车夫停下来。
“掌柜的,来三壶果酒。”
春实看着阮芙手中提的果酒,皱了皱眉,“姑娘您小日子刚走……”
阮芙晃了晃酒瓶子,听见酒水撞到瓶壁的声音,满意地点点头,“不打紧,我都盼着这一口许久了,而且只是果酒,根本就没多少酒,就是甜水儿。”
平日李氏在家,她不太敢出门,更别说饮酒了。如今好不容易人走了,没人管了,她是该好好喝一杯了。
而且,若是她没记错,快到中秋了,她这位婆母快回来了,她得赶紧再喝两回,毕竟也不知道下一次喝是什么时候了。
这春风楼阮芙是第一次来,但已久仰大名,说其中有不少文人墨客喜好之游戏,大名鼎鼎的前朝诗人李酚便是这里的常客,墙壁上题的诗那可是一首又一首。
阮芙下了马车,甫一踏进酒楼内,一股极浓的脂粉香便飘来了。
阮芙蹙了蹙眉,没想到这里竟是这么个情况。
明明是酒楼,可一楼并无方桌,也不接客,只是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站成一长排。
手中有执长剑的,有执玉箫的,有执手鼓的,有执琵琶的。
二楼是包间,一个个大门紧闭,但其中乐声不绝,嬉笑声一声盖过一声。
这些男男女女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全都穿着薄纱,香肩半露,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你。
一见到阮芙与春实进来,纷纷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老妈妈,讪讪笑道:
“二位贵人是需要女子陪同还是男子陪同啊?”
阮芙屏住呼吸,不解,“陪什么?”
那老妈妈笑道,似是见到稀客一般,“您头一回来吧,这陪同者啊,便是在一旁给您二人添茶倒水……”言毕,又顿了顿,“必要时候啊,增加乐趣的。”
阮芙怔愣了一瞬,无意中同最边上的一位露着腰执玉箫的少男对上眼,那人抿唇笑了笑,随即又似羞似引’诱地低下了头。
见此情形,阮芙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身体僵住,只想赶紧走,一定是她来错地方了……
可还未转身,就听见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阿芙!你终于来了!”
阮芙如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缓缓扭头看向安平郡主。
那老妈妈刚想赶人,但一见到是这大主顾的友人,忙换了一副表情,“您竟是李小姐的闺中密友,我当真眼瞎!”
现在她再一看眼前这位贵人,身着一月白色襦裙,面若春花秋月,又比花月更清冷出尘,头上簪着白玉芙蓉步摇,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阮芙有些惊讶地看见来人,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见安平郡主同那老妈妈喊道:“再来一男一女,要貌美的。”
听见这话,阮芙双眸瞪圆,红着脸推了推安平拉着她的手臂,“你、你都在要什么啊!”
安平不以为意,“要人服侍咱俩啊,就咱俩,多无聊啊……”
阮芙拗不过她,略带迟疑地跟着她上了二楼,乐声更为明显,脂粉味也更浓郁,亦有些不堪入耳的嘈杂。
“诶诶,别走错了,那边是赌场。”
安平拉住阮芙的胳膊提醒道。阮芙没敢乱看,一路低着头跟安平来到一巨大的包厢跟前。
说是包厢,阮芙觉得这里更像是一个主屋。
虽说没有鹤鸣堂的那个大,但要什么有什么,一应俱全。
西墙挂着明孟甫的真迹,条案旁立着一对从波斯来的灯具,屋子东边是一张古琴,一位容貌姣好的男子正抚琴,其身旁立着两位女郎与一位男子,女郎们水袖翩翩,男子吹箫伴奏。
阮芙从没见过这番场景,眼珠子不敢乱转,就呆呆盯着面前的茶杯。
安平见到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没见过世面,领着她坐到炕桌旁。
“你啊你,不至于不至于。”
“想听什么曲儿,他都会弹。”
阮芙还有些没适应,手里攥着那绑酒瓶的绳子,小声道:“咱俩必须在这吗?”
“人太多了……我有点不适应。”
郡主“啧”一声,“你别把他们当活人啊,我们给了银子,他们就是来服侍咱俩的。”
“坐吧,你这人……就是平时太不放松了,整个长安,这种酒楼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了,你竟一次也没来过……”
阮芙小心翼翼地环视一周,身旁的女子乖觉地斟酒,男子奏乐,倒也没什么过分的行为。
可是她想起那个一楼的老妈妈,面上暧昧且意味不明的笑……
“好吧……你怎的想着来这里吗?”阮芙最终妥协了,这次再不出来,下次出来不知又是什么时候,可二人平时见面都是在外头游湖或者是直接去郡主府,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唉……我今日小日子来了,难受得紧,懒得出去了,就想坐着躺着。”安平说着。拉过阮芙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阿芙,快帮我揉揉。”
两个年岁尚轻的女郎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包厢隔音十分好,耳边只有乐声,阮芙的心渐渐也平静了。
安平头靠在阮芙肩上,看着一屋子按自己喜好布置的东西,只觉得心情大好,“阿芙我不想成婚,皇后非要我嫁人,可成了婚就不能这样玩了……”
阮芙听见这话,“哼哼”两声,她可不就是成婚了?
“你不一样。我若是家中有那般好皮囊的夫君,我也不出来找乐子了。”说话间,安平将阮芙的脸细细观察一番,“你二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好皮囊……裴澄吗?
阮芙眨了眨眼,“别说他了,他若是知道我看伶人来取乐,只怕会将我杀了。”
安平想起上回在宫道旁的事情,“杀了你?我看他舍不得。”
“不过你从前都没来过这种地方,享受享受是应该的。”
阮芙脸一红,“胡说什么呢……”
听见阮芙这么说,安平那好奇的小心思瞬间上来了。
她轻咳一声,将房中所有人清退。
“阿芙阿芙,你同我说说,你这婚后生活如何?”
阮芙沉吟片刻,如实道:“还行,就是婆母最近不在,管家忙了点。”
“至于平常婆母在时……睡了挺多安稳觉的。”
安平无奈叹口气,“不是,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就是……你二人相处如何呢?”
阮芙:“还……行?挺好的。”
这一回的“挺好的”是阮芙真情实感说出来的。
别的不说,裴澄竟然会留意到她身子的变化,甚至请郎中给她看病,她在阮家从没这种待遇。
“不是,不是这个!”安平“啧啧”两声。
阮芙看着她渐渐变粉的双颊,不解道:“那是什么?”
安平咬着她的耳朵说了两个字。
阮芙大惊失色,那张肤色瓷白的脸也渐渐红了,原来安平说的是这回事……
只是她与裴澄还没圆房,一时真不知道要怎么说。
没吃过猪肉只在书上见过猪跑的阮芙沉默了。
“快说快说……”安平摇了摇她的手臂。
“挺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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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芙艰难开口,就想这么敷衍过去。
“挺好是怎么个好法?”
这真将阮芙问住了,她发挥了在李氏面前胡言乱语的本事,只得来回说几句车轱辘话了。
“挺好就是……挺合心意的好法。”
安平听她什么也不说,忙给阮芙倒了杯酒,还殷勤地打着扇子,“愿听阿芙详述。”
阮芙当真骑虎难下,眼珠子一转,“郡主为何想知道?”
安平没想到她还学会反问了,面不改色道:“我好奇罢了。”当然不只是好奇。
安平一想到前两日李弘彻从她寝室走出来,就觉得没脸见人,脸色微微一变,差点没绷住。
“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平平常常。”
阮芙不愿旁人知道她与裴澄还未圆房的事情,但也怕瞎说有损他们二人的清誉,便捡些有的没的说。
“怎么可能没什么感觉!”
安平当即反驳。
“哈?”阮芙挑挑眉,“你知道?那什么感觉?”
她只以为郡主大放厥词,毕竟这人嘴里常没个正经。
安平“你你你”了好几句,只红着脸道:“反正不是没什么感觉。”
欲结束这个话题,可一转眸看见阮芙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却淡淡然,想着不能让人吃了亏,安平小声道:“过来,同你说几句话。”
阮芙警惕地看着她,“说什么?”
安平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阮芙拽过来,“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还是舒服的。过来,我同你说……”
——
东宫。
“这成有义当真不是个东西!父皇让他当户部侍郎,他便做假账,洗钱,如何对得起头上那一顶乌纱帽!”太子冷笑两声。
裴澄前两日奉命协助太子查账,结果还真是有问题,不过他一早便料到户部不是个省油的灯,此刻并未多惊讶。
成有义既然贪了钱,那钱总得有个去处。
裴澄:“微臣查清了成有义手底下的铺子钱庄酒楼,只待一合适时机。”
这些贪官通常会开店铺,将赃款“洗”成铺子的正当收入,若是能抓个现行,便不难搞定。
太子点头,“那便先从那些酒楼入手,直接抄了才好。”
裴澄面不改色道:“那些酒楼行为大胆,表面看着正常,内里与青楼无异,就是为了吸引些有钱的公子小姐,常有人一掷千金。若是直接去抓,只怕不行,还会让那些文官参京兆府一本。”
“那如练可查到了?此事孤来做即可,你不必操心了。”
裴澄颔首,将单子递过去。
“春风楼、秋水楼、醉夏楼……这成有义真是费尽心思,长安城内这些酒楼竟都在他名下……”太子“歘”一下将名单合上,“今日多谢如练相助。”
裴澄拱手,“分内之事罢了,殿下若没旁的事情,微臣便告退了。”
马车驶出宫门,天尚未完全黑透。
裴澄:“几时了?”
杨林:“回主子,戌时一刻。”
说早不早,说晚不晚。
想起今日有府内小厮告诉他阮芙出门了,裴澄便照例问了句:“人可回去了?”
杨林:“夫人吗?好似尚未回去。”
裴澄双眉微蹙,抬眸看看街上闹哄哄的人群。
“主子,可要去接夫人?”
“不必了。”裴澄捏了捏眉心,他今日宫内、京兆府、东宫三头跑,实在疲惫,坐都坐不安稳,尚分不出心管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半晌过去,裴澄听见街上渐渐稀疏的人声,又见月亮初上,他沉声道:“去哪了?”
杨林:“属下听来报的小厮说……同安平郡主一道去了春风楼……”
话音落地,杨林突然感觉身遭气氛低了许多。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