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玉面观音
只见一位女子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而来。
年约二十五六，穿着一身素雅绸衫，裙裾曳地，外罩同色轻纱比甲。
她肌肤白皙，眉眼精致，一双眸子清澈温润，唇角天然带着上翘的弧度，未语先含笑。
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首饰，只腕间戴着一对色泽温润的羊脂玉镯，更衬得人淡如菊，气质出尘。
她走到近前，对陆小川微微屈膝一福，动作优雅至极，声音清越柔和：“小女子江文心，冒昧来访，打扰陆神医了。”
“江大家光临，蓬荜生辉，快请里面坐。”陆小川侧身引路，心中却一凛。
这江文心看上去温柔似水，毫无锋芒，堪称他穿越以来见过的气质最出众的大家闺秀。
但不知为何，她那双含笑的眼睛偶尔掠过他时，陆小川竟捕捉到一丝极锐利的审视。
将江文心引至二楼的静室，沈清秋奉上香茗。
江文心端起茶盏，姿态优美地轻轻撇去浮沫，浅啜一口，然后抬眼看向陆小川，笑容温婉：“陆神医的‘五行丹参茶’名动江南，今日有幸一品，果然名不虚传，清醇甘润，确是养生妙品。”
“江大家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伎俩，借药材本味而已。”陆小川客气道。
“陆神医过谦了。”江文心放下茶盏，语气愈发柔和，却直奔主题，“实不相瞒，文心此次前来，一是久仰陆神医仁心仁术，特来拜会；二来，也是代表江南药行联合会，与陆神医洽谈一桩生意。”
她微微倾身，态度显得十分诚恳：“贵堂所出的优化丹参、黄芩，品质卓绝，功效显著，如今已是一药难求。”
“我江家名下也有几家药行，需求量颇大，且分销渠道可覆盖江南乃至更远。不知陆神医，可否考虑与江家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采购量，价格，都好商量。”
“甚至……”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声音更轻缓了几分：“文心更希望，能与陆神医有更深度的合作。比如，合营开设专营精品药材的商号，或是共同研制推广类似‘五行丹参茶’这样的养生珍品。”
“以陆神医之奇术，加上江家些许微末渠道，必能造福更多百姓，亦可成就一番事业。不知陆神意下如何？”
姿态放得极低，条件开得极诱人，话语更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合作诚意，又捧高了对方，还描绘了美好前景。换成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恐怕早已晕头转向。
太完美了，太周到了。这位“玉面观音”的段位，显然比之前那些药行东主高了不止一筹。
她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供货，而是更深度的绑定，乃至于掌控。
他面上不动声色：“江大家如此抬爱，陆某受宠若惊。能与江家合作，自是求之不得。”
“只是具体如何合作，陆某还需仔细斟酌，毕竟‘济世堂’根基尚浅，药材产量也有限，恐难当江大家如此厚望。”
“不若这样，江大家可先下一批订单，我们按流程供货，合作之事，容陆某思量周全，再与江大家细谈，如何？”
既未拒绝，也未立刻答应，给出了一个缓冲余地。
江文心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似乎毫不意外，轻轻点了点头：“陆神医思虑周详，是文心心急了。那便依陆神医所言，先签订一批丹参、黄芩的采购契约。这是文心拟定的单子，请陆神医过目。”
她示意身旁的丫鬟递上一份清单。
陆小川接过一看，数量果然巨大，几乎是目前“济世堂”月产量的一半，价格也给得十分优厚。
“数量……有些大，陆某需时日筹措，分批交付，江大家看可否？”
“自然可以，陆神医安排便是。”江文心从善如流。
又闲谈了几句江南风物、医药趣闻，江文心便起身告辞，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陆小川亲自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乘坐那辆青绸马车驶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这个江文心，温柔完美的外表下，绝对隐藏着极为精明的算计和强大掌控欲。
她的合作提议，是机遇，也可能是陷阱。
他转身回到院内，秦红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抱着手臂，撇撇嘴：“哼，装模作样，笑得假惺惺的。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陆小川失笑，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倒是火眼金睛。”
“那当然！”秦红袖昂起下巴，“本小姐见过的两面三刀的人多了！这女人，看着像菩萨，心里还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呢。你小心点，别被她卖了还帮数钱！”
“知道啦，我的秦护卫。”陆小川揽住她的肩，往院里走，“不过，生意还是要做的。只是这合作的方式嘛……得好好想想。”
……
与江文心的初次会面，让陆小川对江南药市的复杂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并未立刻答应深度合作，但江家那份数量惊人的订单还是接下了。
“济世堂”上下因此更加忙碌，新规划的二十亩药田里，药农们日夜轮班，精心照料着那些被视为“金苗苗”的丹参和黄芩。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风顺水之际，一桩极为棘手的病例，找上了门。
这日午后，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了“济世堂”后门。
车上下来几位面带愁容的仆从，小心抬下一张铺着厚软锦褥的藤编软椅。
椅上倚着一位老人，须发皆白，瘦得脱了形。
他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露在锦被外的手腕，骨节嶙峋，皮肤紧贴着骨头，青筋毕露。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到闻讯出来的陆小川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沙哑焦急：“您就是陆神医？求您救救我家老太爷！我们是杭州徐家的人，车上是我家老爷，致仕的徐阁老！”
致仕阁老！陆小川心头一凛。
他示意赵虎等人帮忙，将老人抬进后院一间安静通风的诊室。
老人被安置在榻上，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口中喃喃着什么，声音低不可闻。
那管事在旁哽咽诉说：“我家老爷年近七旬，原本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有些畏寒。”
“半年前偶感风寒，请了杭州名医诊治，开了几剂温补散寒的方子。”
“谁知服下后，风寒症状未消，反而添了夜间盗汗、心烦失眠的毛病。”
“又请了另一位名医，诊为阴虚火旺，开了寒凉滋阴的药。结果老爷服下，腹泻不止，四肢冰冷，更加畏寒。”
“再换大夫，说是阳虚未复，再用温补，这下可好，口舌生疮，鼻血直流……”
“半年下来，杭州、金陵的名医请了不下十位，方子换了无数，可老爷的病非但没好，反而一日重过一日，如今已是汤水难进，昏昏沉沉……”
管事说着，眼圈通红：“那些大夫最后都说，老爷这是‘虚不受补’，脾胃已败，阴阳俱虚，无论用温用凉，皆不对症，已是……已是药石无灵了！”
“我们实在没法子，听闻江宁陆神医有起死回生之能，这才冒死将老爷送来，求神医千万想想法子！只要有一线希望，徐家倾家荡产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