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风火轮再起，火光冲破夜色，直奔下一个方向。
哪吒没有去找元江府府衙。
他知道，逐级上报太慢了，千乘县的百姓等不起。
万民书上那三万七千户的手印，每一笔都是人命，多拖一天，就可能多饿死一个人。
况且元江府府衙供养的兵卒也不多，谁知道黄世仁那厮敢不敢狗急跳墙。
要知道，算上乡绅的私兵，他们加一起有上千号人了。
所以，他要去的地方，是江南道巡察史的府上。
那位巡察史姓韩，名正清，是朝廷派到江南道巡察百官的钦差，专管弹劾不法、考察吏治。
此人刚正不阿，在江南道官场素有清名，连那些贪腐多年的老油条提到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
更重要的是，韩巡察史欠哪吒一个天大的人情。
当年江南道下辖八府拐童大案震动朝野，大量孩童失踪，八府官员束手无策，朝廷震怒，险些罢免半个江南道的官员。
是哪吒出手，一人之力连破八府拐童案，救回了所有孩子。
那一案破获之后，八府府台联名上书，要为哪吒请功。
韩正清当时还不是巡察史，只是江南道的一名按察副使。
他是亲眼看着哪吒把那些孩子一个一个从贼窝里抱出来，亲手交到官府手中的。
如果不是哪吒破案保住了江南道的一众官员，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坐上巡察史这个位置。
所以当哪吒收起风火轮落在韩府门前时，门房也是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恭恭敬敬地将他迎了进去。
韩正清正在书房看公文，听到哪吒来了，赶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迎了出来。
他如今已年过五旬，鬓角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也带着几分官场上少见的正气。
“小公子？”韩正清拱手，脸上带着笑意，“数年未见，风采依旧。”
然后话风一转：“不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哪吒没跟他客套，直接过去把万民书从袖中摸出来，往韩正清桌上一拍。
“你自己看。”
韩正清一愣，低头展开那沓纸。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错字连篇，有些地方的墨迹被雨水洇开了，模糊不清。
但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按着手印。
有的是红印泥，有的没有印泥，干脆就用锅底灰代替。
那些手印大大小小，有的粗粝，有的纤细，有的歪歪扭扭糊成一团，一看就是老人和孩子按的。
韩正清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那行字刺得他睁不开眼：“千乘县百姓三万七千户，泣血上书。黄世仁苛政暴敛，与乡绅勾结，饿殍遍野。求青天大老爷，给条活路。”
看的韩正清的手微微一颤。
他在官场几十年，见过太多参劾、太多诉状、太多血泪控诉。
可没有哪一份，能像这份万民书一样，让他觉得手里的纸沉甸甸的，沉的像是一座山。
“小公子。”韩正清抬起头，声音沉稳却沉重，“这份万民书，你从何处得来？”
哪吒把事情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从周要武偷银库，到千乘县的惨状，到黄世仁的贪腐，到他走访的那一户户人家。
他说的很快，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
可越是这样平实的讲述，韩正清的眉头皱得就越紧。
等哪吒说完，韩正清已经站了起来。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师爷模样、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
“立刻召集江南道按察使司全体官员。”韩正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速速点齐人马，连夜启程，前往千乘县。”
师爷一怔：“大人，千乘县隶属元江府，若要查办，按规定需先经元江府……”
“不必了，特事特办。”韩正清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此事我亲自去办。若元江府有人问起，让他们来找我。”
师爷不敢多言，连忙退下去安排。
哪吒站在一旁，看着韩正清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我又要欠你一个人情了，小公子。”韩正清转头看向哪吒，语气郑重，“当年拐童案的人情还没还，如今你又给我送来这样一份万民书。”
哪吒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别记什么人情了，别让千乘县那三万七千户百姓饿死就行。”
“韩大人，你什么时候能到？”
“大概三日。”韩正清道，“千乘县离此地六百余里，我召齐人马后连夜出发，最迟三日后午时便能到。”
哪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风火轮再次燃起，烈焰映红了半边夜空。
哪吒心中盘算着，后日韩正清到，千乘县的百姓就有救了。
到底涉及凡间官员，他们又是神仙又是修士的，不好过度插手。
他得先回去盯着周要武，别让那莽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风火轮的速度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千乘县的轮廓便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夜色笼罩着这座小县城，远处的屋顶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
回到原处，周要武不在，童浩也不在。
哪吒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眉头拧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便看见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围着一群人。
在告示上，映出一个人的画像。
画像画得不算精细，但眉眼轮廓分明，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周要武。
哪吒站在人群后面，沉默地看着告示上的文书。
“此贼人屡次偷盗县衙库银，罪大恶极，依律判处斩刑，三日后午时于市口问斩。”
告示下方盖着千乘县的大印，红彤彤的，刺眼得很。
哪吒看完了，转身走了。
他没有急着去救人。他知道周要武暂时不会死。
既然说是三日后问斩，那就是三日后，刑期之前，这莽汉应该还活着。
他现在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童浩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