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写暴君佞臣,天命之人。”
周寂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目光已转回松龄面上。
松龄果然神情更是慌乱。
书吏将笔蘸了墨,拿过去塞到松龄手中。
松龄的手微微发抖着。
卢彻看在眼中,嘲讽道:“你骂周大人的时候,不是很有骨气吗?”
“怎么这会子又成了软骨头,不敢写了?”
“姜祭酒好心照顾你们,你生病了,还让你住在他府上,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连累他?”
“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吗?”
周寂皱着眉头,曲起食指和中指,在几案上叩了一下。
卢彻识趣地闭上嘴。
松龄拿着笔,没有往书案那边走一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刑房内很安静,只有墙边的火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周寂又淡声道:“你不想写字也行,你告诉我,是谁教你做这些事情的?”
“只要你说出来,我立刻就放你出去。”
松龄依旧不动,也没开口说话。
周寂等了一会儿,陡然喝道:“说!”
松龄打了个寒战,僵硬地转头看着他。
周寂眼中蓄着寒霜,凝视着他:“要么写字,要么说出是谁教你做的这些事情!”
“你既然有骨气,就要敢作敢当。”
“敢做敢当。”松龄突然重复他这句话。
周寂眉头蹙得更紧。
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紧盯着松龄。
松龄拿着笔,拖着脚上的镣铐,向书案走去。
镣铐的铁链在滑动,发出迟缓的哗啦声响,在安静的刑房中回荡着。
忽然,镣铐的哗啦声响变得快速,松龄两步就冲到站在书案边的一个衙差前,飞快地拔出衙差的佩刀。
衙差下意识地往后退两步。
周寂霍然站起身,厉声喝道:“按住他。”
朔风和卢彻几乎同时扑过去,但他们晚了半步。
松龄抽出佩刀后,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往脖子上抹。
血飞溅出来,佩刀当啷掉在地上,松龄的身子也往后倒。
朔风接住松龄的身子,周寂也冲到跟前。
他伸手按住松龄喷着血的脖子,脸绷得很紧:“快请医士过来。”
卢彻站在后面,看着松龄闭上眼睛,默了默,小声道:“大人,没有用了,他死了。”
姜家。
姜祭酒听到姜猗筠和徐易说,周寂他们只是到莲花观问询,并没有把孩子带走,这才放心。
“不把孩子带走就好,他们要是把孩子带走了,进了廷尉府那种地方,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孩子。”
徐易道:“周师弟是先生的学生,先生是知道他的, 他有时候行事是有些偏激,但他没有忘记分寸。”
姜祭酒嗯了一声。
他往后倚着椅背,发现宋颐安望着大门的方向,“颐安,你在等什么消息吗?”
“没有。”宋颐安回得太快,姜猗筠不由抬头看向他。
宋颐安转过头,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笑了笑道:“我只是想起,今早我到莲花观的时候,和孩子们说摘柿子给祖父,还要做柿子饼给祖父。”
“松龄就自告奋勇,说柿子饼由他来做。”
“过两日,他应该就做好了。”
姜猗筠低下头,扯着手中的帕子,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姜祭酒笑道:“你去告诉松龄,不着急,慢慢来,他上次病得厉害,身子只怕还未完全恢复过来,让他保重身子要紧。”
宋颐安应道:“好,我会告诉松龄的。”
徐易道:“先生,我得回尚书台了。”
姜祭酒道:“好,你回去吧,辛苦你和阿筠跑一趟了。”
“这是我该做的。”徐易向姜祭酒道别。
姜猗筠起身,“我送徐师叔出去。”
她和徐易走到前厅,小声叮嘱:“徐师叔,还请你多留意廷尉府的动静,若是有松龄的消息,就早些来告诉我。”
“我会的,你照顾好先生,让宋郎君放心,我瞧着他心神不宁的,可别在先生面前露馅了。”徐易道。
姜猗筠点头。
她目送徐易出门后,回到姜祭酒屋子。
宋颐安正在给姜祭酒端来汤药。
他心事重重,拿汤药的时候,手一抖,汤药洒出来了。
姜猗筠赶紧接过他手里的汤碗,让寒柏再倒一碗过来。
“颐安,你回去把衣裳换了。”她道。
宋颐安低头扯着洒了汤药的衣摆,“阿姊,我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姜祭酒闻言立刻问道:“颐安怎么了?”
姜猗筠心头突突直跳,赶紧找个理由:“他可能是在莲花观受到惊吓了,祖父不用担心他,过了就好了。”
她拉着宋颐安的袖子,将他拉出祖父的屋子。
到了外面,姜猗筠不让疏桐和长庚跟着,低声和宋颐安道:“你怎能在祖父跟前说那样的话?”
宋颐安满脸惶然,“阿姊,我实在是害怕得很。”
“周大人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他说松龄仇恨他,他能放过松龄吗?”
姜猗筠道:“他不会……”
“可故人的死,不正是因为他吗?”宋颐安打断她的话。
他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眸,“你和徐师叔都说他做事有分寸,不会对松龄做什么。”
“可是,你们别忘了,他当年可是害死故人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因为他,故人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也不会死!”
“阿姊,或许是周大人没有害死过你的家人,所以你相信他,可我无法相信他!”
宋颐安说得激动,澄澈的眼眸被水汽笼罩。
姜猗筠想说她的父母也因此而死,但对上宋颐安含泪的双眼,她咽下了想说的话,安慰他:“我已经和徐师叔说了,让他留意廷尉府的动静,一旦廷尉府有消息,就来告诉我们。”
宋颐安的肩膀渐渐往下缩,一颗眼泪抑制不住,滑落下来。
“阿姊,我好害怕,我怕周大人会对松龄做什么。”
“我们再去求周大人好不好?”
姜猗筠犹豫:“可是,徐师叔说,此事是圣上让周大人办的,若我们一再去求情,会不会惹恼周大人?”
宋颐安道:“那我们去廷尉府外等消息吧。”
“在那里,我会安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