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结束后,除了即将回国的楼晨歌外,就属侯府的下人最为愁云惨淡。
小满原是在帮着给陈昭宁院中的花草浇水,才浇了两盆盆栽,她便唉声叹气地将浇水壶扔到一边,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台阶旁的朱红色廊柱上。
初夏阳光耀眼,地上的大团水渍由深及浅,缩小范围隐没于地下。她就这么呆滞地望着那块地方,一动未动。
她的忧愁是有原因的。
小满是陆轻鸿从行军打仗的城池中捡回来的孤儿。那时她为了埋葬父母弟兄,只能寄希望卖身于一些风尘烟花地给他们换取几口薄棺。若非陆轻鸿路过给了她一些银两,她此生都不再有机会重见天日。所以她宁可在侯府为奴为婢,也要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她从侯爷迎亲前如临大敌的筹备就看出了端倪。侯爷对这桩婚事很是上心。
陆轻鸿的魄力胆识注定了他并非奴颜媚骨之人,哪怕是皇帝赐婚,若不是心之所愿,他决计不会做得如此尽善尽美。
小满自幼心思就活泛,否则无法在兄弟成群的孩子堆里博得父母的疼爱。她怎会不知,一个人若是想获得另一个人的好感,需要多努力呢?
侯夫人来了之后,侯爷体恤她,不让她费心操持家事,又给了他力所能及的所有爱护照拂,整个侯府有他作为标杆,没有人敢对侯夫人有一丝不敬。
他一定是爱她的。
但他的爱意又如此克制内敛,像是生怕侯夫人发现一般。
她想用自己的经验之谈来帮帮侯爷,不论是借她之口夸侯爷的用心良苦,还是找着机会让侯夫人主动亲近侯爷,只要她能做到,她就一定不遗余力去撮合这对夫妇。
前阵子的鬼故事才奏效,他们从生辰宴回来也还是好好的,结果到了晚上,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分房而睡,她使了诡计让谷雨与自己换班,又献祭了二十来个精心搜集而来的鬼故事,成功吓坏了侯夫人的同时,却没让她再度去侯爷房里住下。
见着她在被窝里抖得像筛糠一样也不松口,小满就知道,这鬼故事以后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能不愁么?好不容易凑合到一处去的夫妇,又“划清界限”了。
好在今日侯爷夫人一同为他国远道而来的公主践行,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她还有机会再伤感一阵子。等忧愁完了,也该在干活的同时想想别的法子再让他们互相了解一下了。
*
楼晨歌要走的时候,太子萧思敬是最高兴的那个。他不仅盛装打扮,还诗性大发,一连写了三首诗表达离别的喜悦。楼晨歌被他气坏了,不停地将桌上的犀角杯、玛瑙杯等名贵酒具往地上砸。可是砸再多也改变不了她要离开的事实。
她的眼睛频频瞟向陆江风的方向,那人却一个眼神都没有看过来,反而看向另一边。而那一边,除了陈昭宁就是陆轻鸿,他们俩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真搞不懂。
前几日还觉得陆江风用来解闷还不错,可他越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自己的眼神却越会在他身上停留,这太奇怪了。
不然回去后就让父皇向炎国的皇帝提亲?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捉弄或是折磨,都会很有趣。
楼晨歌好了伤疤忘了疼,又一次故意招惹宣武侯夫妇,她站起身,端起新送至手边的酒杯,往里倒满了美酒,朝二人敬酒道,“宣武侯,你既然已再无可能当本公主的驸马,让你弟弟替了你如何?侯夫人,你的意下如何?”
“……”陈昭宁腹诽,你们那儿就没一个好男子了么,横竖非得捞炎国的男子,而且还老是拖她下水。可是这种类似于挖苦的话,她实在无法说出口,原因无他,她是说者无心,谁知一旁的陆轻鸿会不会想太多,觉得自己舍不得陆江风?
眼下到底是跟他处于一种微妙的关系之中,她不可能如过去那般不管不顾。
如她所想,陆轻鸿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陈昭宁端起酒杯,打太极道,“若是金玉良缘,我二人定然是尊重祝福的。”
陆轻鸿闻言轻笑一声。陈昭宁刻意讨好他的意图未免也太明显了,那“金玉良缘”分明是他上次拒绝楼晨歌时说的。就当她是拐弯抹角承认二人的姻缘乃天作之合好了。算她机灵。
陆江风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闷酒。
甭管谁来,哪怕就是降下圣旨,他也绝不同意这桩婚事。思及此处,他又不甘地看了陈昭宁一眼,可此时,陈昭宁正望着陆轻鸿捂嘴而笑。她在笑什么?
倏尔,一道轻蔑戏谑的视线有意无意扫向他。陆江风敏锐地顺着视线找去,竟看到了他兄长。
陆轻鸿收回视线,左手扶额,缓缓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是喝多了不舒服吗?”陈昭宁发现他的小动作,关切地问他。
陆轻鸿轻轻点头,声音含糊,“嗯。吹了风,觉得有些晕。”
陈昭宁听他这么说,本就容易心软的她,现在更是担忧,“那我们先回去吧?不然等会儿更难受。”
“嗯,好。”
陈昭宁见他乖乖等待自己伸手扶他的模样,难免心生怜惜。陆轻鸿看起来又像是一只猫咪,不伸爪子不乱叫,正老老实实地打着瞌睡等她领回家。
上了马车,陆轻鸿不由分说地将陈昭宁搂在怀中,将下巴垫在她的肩头,几乎与她的脸颊亲密相贴。陈昭宁被他的举动吓得身体一僵,一动不动,她的身后传来一阵暖意,是陆轻鸿胸膛的温度。
“借我抱一下,反正你夜里抱过我那么多次了,就当是还我的。”陆轻鸿的声音很轻,像是飘浮在空中的羽毛,悠扬又空灵。
陈昭宁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好像她也说过差不多的。
嗯,她的确说过。陆轻鸿是在挑衅她吗?
“……”她还没有小气到跟一个醉鬼置气。
陆轻鸿均匀的呼吸就在耳畔,陈昭宁听得一清二楚。除了一只手搂过她的腰侧一只手摁着她的锁骨外,陆轻鸿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再平坦的马车行驶过程中都会摇晃,他的行为若是解释成需要一个支撑点也说得通。
在她为身后那人的越界行为找理由时,那人隐藏在昏暗光线里的眼神里是愈发蓬勃生长的欲念。他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正痴痴盯着陈昭宁的侧脸,他的视线清明而幽深,哪有一丝醉意?
小满忙活完自己手中的事情,正巧听到门房说侯爷夫人回府了。她习惯性地远远打量一眼二人之间的距离,以此来推测他们的关系进展情况。尽管没有任何依据,但她却从未懈怠过。
她的坚持不懈终于获得了上苍的垂怜,让她看到了期待已久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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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的手被夫人牵着,二人十指紧扣走进侯爷的院子里。侯爷的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小满福至心灵,知道自己清晨是白担心了。他们二人好得很,一点矛盾都没有!
这下干活就更有劲儿了!
*
陈昭宁在今日之前,从未做过伺候人的事情。但是眼前的陆轻鸿规规矩矩地坐在床塌上,等着下人帮他宽衣解带时,陈昭宁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这么乖巧的陆轻鸿可不常见,而且应该反应比往常更为迟钝,若是发生口角,自己吵赢的概率还不算小……就算不是刻意追求争吵,能多撩着陆轻鸿玩玩也是好的啊。等他清醒过来,哪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陈昭宁干咳一声,“你们都退下吧。”
陆轻鸿不动声色地抬眸,眼睛里满是算计。
“哼哼!”面前的小姑娘叉着腰,耀武扬威地大笑起来,“你现在可算是落到我手上了!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不对,你跟周景说,苍狼卫和护院都不许来!”陈昭宁戏瘾发作到一半,忽然记起陆轻鸿的身份,板着脸严肃地命令陆轻鸿。
陆轻鸿点头,“周景,按夫人说的办。”
“……”陈昭宁松了口气,看来眼前的人醉得不轻,这么配合,她更不能错过了。调整好情绪后,陈昭宁又迅速入戏,继续道,“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这可是标准的恶霸台词,哪怕是壮胆也好啊。
陆轻鸿略一挑眉。通常这种情景之后紧接着是什么?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
他虽不能理解陈昭宁的嗜好,但是夫妻一场,配合她演一演也不是什么难事,“陆某是良家的,还请郡主疼惜。”陆轻鸿十分没有负担地接话道。
“啊?”陈昭宁愣了愣,反应过来陆轻鸿的意思后,恼羞成怒拍在了他的肩头,陆轻鸿十分上道地倒在了床上,一脸屈辱的模样。
“……”这人怎么这么爱演啊!
她气急败坏地主动解释,“我是有话问你!”
陆轻鸿伸手,轻车熟路地勾上了陈昭宁腰带,将她一拽,跪坐在了自己的身上,“没有过房事经验,郡主可要小心些。”
“……喂!谁问你这了!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陈昭宁赶忙拍开他的手,想远离这个发酒疯的陆轻鸿。
陆轻鸿却掐住了她的腰不让她离开,暧昧说道,“想的都是你。”
陈昭宁渐渐回过味来了,“你没醉?我们约好了不许撒谎的。”
“……”陆轻鸿重重叹气,“但是头疼也是真的。”
“撒手,不然我要喊救命了。”
陆轻鸿知道没法将错就错糊弄,也不再勉强。他试探陈昭宁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光是看她的神色就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所以至今没有让她产生任何反抗的情绪在,二人的感情发展一如他的预期,逐渐走上了正轨。他绝不会为了一时冲动而毁了此前的步步为营。
“说吧,支开了这么多人,想趁人之危,却不是霸王硬上弓。是要问什么?”他的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遗憾。
陈昭宁同样满脸遗憾,“你现在比狐狸还精明,我还问得出什么啊?”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你愿意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