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京中连日飘落的雪花有了片刻的停歇。皇宫的青砖、院墙、檐廊之上都压上一层厚厚的、没过脚背的雪。
温暖的橙黄色烛光随着一扇骤然大敞的宫门倾泻而出,映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一排排马车边上都站了来自京中皇亲国戚家的马夫仆从。冰天雪地里,他们只能边跺脚边四处走动,以免身上的热气被寒风吹走。
他们的脸都冻的通红,无一例外的眉毛上都挂了雪片。
听到沉重宫门打开的声音,这些下人顿时精神一凛,原本懒散的身体都绷直,翘首以盼等着自家主子的出现。
一抹正红色走在最前面,跟在她身旁的还有一道淡粉色的身影。
陈昭宁手里捧着汤婆子,整个人缩在她的狐裘大氅之中,纯白的狐裘内胆与她白嫩光洁的脸蛋相得益彰。少女那双圆润的杏眼正盯着自己锦缎鞋面,一下又一下专注地踏着一尘不染的雪地,在她身后留下一串笔直的白色脚印。
她那如弯月一般地眉毛此刻微微皱起,连着形状漂亮的嘴唇也不悦地撅着。
因为是背着光,前面又没人,陈昭宁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自己最真实的情绪表露出来。
“郡主,您慢些!雪天路滑,小心摔着!”跟在陈昭宁身旁的丫鬟名叫谷雨,看到陈昭宁行色匆匆忙不迭离宫的样子,心里生出些许担忧。
陈昭宁的脚步并未因好心的叮嘱而放慢,她略微偏头,轻声道,“天寒地冻,我想早些回府。”
郡主最怕冷。谷雨听了她的话,只好也跟着一路小跑起来。
马车上的暖炉早已将整个车厢烘烤出了暖意,陈昭宁才钻进车厢,便觉得像是忽然进入了春天,仅一道门帘之隔,竟像是两个世界。
刚刚一段并不长的出宫之路,就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真希望刚刚宴会上皇帝舅舅的随口一提也是噩梦的一部分,要是等天亮就没有了,那该多好。
谷雨为她解开大氅的系带,将其取下规整地折好放在一旁。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梅香,这是陈昭宁平日最喜欢的熏香味。除了她的房中,任何密闭的空间里,她都会让谷雨给熏上梅花的味道。
见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谷雨便不再开口打扰,鼻眼观心坐在一旁。
陈昭宁的思绪,随着平稳驶向公主府的马车,又飘回了才结束不久的夜宴之上。
“无忧郡主已经长大了,不知可有中意的夫婿?”
“可怜长公主走得早,以至于现在无忧郡主的婚事还没有着落。”
“驸马他倒是跟我提过几次郡主的婚事,只是我总觉得那些人委屈了郡主,便没答应。”
“昭昭,你对自己的婚事有什么意见,可以趁着今日跟皇上说,皇上一向最疼你。你年纪也不小了。”
……
陈昭宁的皇亲国戚趁着这次宫宴,又将她的婚事放到了明面上来说。
宫中适龄女子未婚的也不少,且陈昭宁不过及笄不满三年。那些亲戚不过是瞧着她没有倚仗靠山,便将她当成一个噱头,借着长辈的名头,满足自己畅所欲言的乐趣罢了。
谁让陈昭宁虽然作为皇帝宠爱的郡主,却爹不疼娘又不在了。她的父亲陈康平不过一介穷书生,若非得了她贵为先帝长公主的母亲的青睐,恐怕连现在的正四品闲职都得不到。
她哪里在这些家世显赫的权贵面前硬气得起来?在那些人眼里,自己跟一只软柿子也没差。
就算她很想直接拿她父母那对怨偶打个样,让他们少说两句别管自己的闲事,可是那些人未必会听进去,说了也只是平白浪费口舌,所以她最终选择不说。
陈昭宁盯着自己面前的珍馐美馔,恨不得将它们盯出个洞来。
这话题实在没劲,她只好时不时地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耐心等待他们的兴致过去。
可是这一次,她的舅舅却并没有站在她那边维护她。
“昭昭总不能一直守着公主府。”一身金色盘龙朝服,高坐上首的皇帝垂眸看向她,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的眼里,流露出少有的慈爱神情。“舅舅会替你挑个好的。”
陈昭宁手里还捏着象牙筷,她忘了掩饰自己的诧异,睁大了那双水灵灵的杏眼,一时连场面上的谢恩都给忘了。
直到谷雨低声叫了好几次,她才回过神梗着脖子向舅舅道谢。
其实他们舅甥俩都心知肚明,陈昭宁并不愿意。
只是这个世道,哪有皇家女子终身不嫁的先例?他作为皇帝,不能容许开这个口子。但他会尽其所能让他长姐的孩子嫁得好一点。
那可是皇帝,先是她的君主,才是她的舅舅。陈昭宁心里门儿清。
她的婚事,再无转圜余地。
回了公主府,陈昭宁如同游魂一般,腿打着飘走回了自己的卧房。
院中的白梅红梅都开得热烈香得醉人,却没能博得主人的一个眼神。
*
新年伊始,京城的街巷里都洋溢着喜庆的节日氛围。
街边的店铺都张贴新的火红的对联,挂起了红灯笼,鞭炮声没有一刻停歇,空气中都是火药的味道。
一匹快马正是在这样热闹的时候,绕开了人群,从一条僻静小路直抵皇宫。
皇帝萧进正在御书房批奏折,他手边的茶盏已经凉了换新一次又一次,但仍未被他端起饮啜一口。
一身福态的来喜公公听了外头的传唤声,脚步轻悄地出了御书房,只见来人风尘仆仆但目光中神采流转,一看就是有喜事上奏。
“来喜公公!大喜事啊!宣武侯西北战事告捷!咱们终于太平了!”
来喜公公一听,本就是眯缝眼这下更是被脸上的褶子给挤成一条线,“哎呀!这可真是不得了!宣武侯的骁勇善战,恐怕不逊于老宣武侯啊。快随我进去,皇上听了一定龙颜大悦,你等着领赏吧。”
从西北递回来的消息果真让萧进连日紧锁的眉头有了舒展开的趋势。终于不用再打仗了,百姓们也能安居乐业,不受战火的威胁。
“来喜,你说朕应该赏宣武侯些什么好?金银财帛这些俗物就不提了,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感受到朕对他的关怀?”
来喜脸上的笑容不变,“哎哟!这奴才可不知,不过皇上可以等宣武侯回京后,问问他自己的意见。这样才真真是让他觉得皇上看重他呢。”
“说的是,他要什么朕便赏他什么。”萧进揉了揉太阳穴,终于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今日心情好,朕也出去转转,与民同乐。”
来喜公公连连称是,心说,皇上恐怕又是要去公主府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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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宁做思想工作。
前些日子就是来喜公公亲自送了各个世家未婚配的男子图鉴到公主府上,陈昭宁虽没为难他,却始终没见着有什么态度。她既不说看上谁,也不说没看上谁。连着送了近三十名男子的画像和生平简介,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跟了皇帝这么多年,来喜公公自然知道现在就是无忧郡主和皇帝在暗自较劲。
无忧郡主的态度很明显,大有你不按头我就用“拖字诀”来对付你:你不问,我不说,你一问,我惊讶。
皇帝那边呢,一面心里舍不得嫁当亲闺女养大的郡主,一面又不得不为她张罗婚事。不过他也是面上催得紧,其实心里根本不着急。
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的僵局。
最近郡主进宫请安的次数少了,皇帝大概也知道她的心思。所以,这不一得空,主动跑去看郡主的近况了么。
萧进作为炎国皇帝,也是人尽皆知的女儿奴,不止无忧郡主,他自己的几个公主也是颇得宠爱。反观几个优秀的皇子,在他面前总还拘谨着敬畏着他几分。
公主府内。陈昭宁守着一口小池塘,手里拿着一包鱼食,蹲在池塘边上。
府里的积雪每日都有下人撒盐清扫,所以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并不打滑。
她着一身浅黄色袄裙,还戴了一个白色兔毛围脖,头上顶着兔毛绒帽,除了一张小圆脸,其余地方都被暖绒绒的兔毛包裹起来。
她就喜欢兔子毛做的冬衣,因为摸起来很舒服。
池塘边的锦鲤一见着她来,争前恐后地游向她,依次张开嘴巴,等待鱼食的到来。
陈昭宁故意往旁边走了两步,这群颜色各异的锦鲤果然又赶紧跟上。
透过清澈的池水,她仔细观察起来这群鱼。好奇怪,好像跟她在皇宫里散步时看到得不太像?怎么一条鱼有人家两条鱼的厚度?这简直就是一条条横过来会游泳的花瓶嘛!
怎么胖成这样了。若不是除夕夜那天她仔细观察了御花园游龙池边的锦鲤,她甚至都不知道体态正常的锦鲤该是什么样!
陈昭宁想了想,将鱼食又合上了。
真怕它们胖得哪天都沉到池塘底下游不起来。
那群锦鲤见她要走,赶忙从水里扑腾至空中,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在池塘边的一圈怪石上溅起不少水花。
“你们为了吃可真拼啊。”陈昭宁感慨,最终还是心软,给它们倒了半袋鱼食解解馋。
至少别人家的锦鲤不会表演节目,陈昭宁自我安慰道。
“皇上驾到——”
高亢的声音从正门处传来,陈昭宁将鱼食递给谷雨,赶过去接驾。
皇帝这回是微服出宫,只穿了平日里不常见的常服。虽是青灰色的简单圆领袍,但长袍的衣料和丝线无一不彰显着来人身份的尊贵。不过发冠和腰带仍旧是萧进平常常用的那些,陈昭宁认得出。
“舅舅,您怎么有空来。”陈昭宁圆圆的脸蛋上挂起一个纯真无暇的笑容,她热络地拉过萧进的手臂,“走吧,进去我给您倒杯茶解解渴!”
萧进原想责备她不懂事,这么长时间不知道进宫陪陪他和太后,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昭宁这积极的待客之道倒是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罢了,他是长辈,也是天子,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