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宁稀里糊涂地被吻住了唇,又稀里糊涂地被好好地放在了床上。
陆轻鸿侧坐在她身边,那双她印象中温热且带有薄茧的大手已经放在了自己的腰带之上。绳结被他握在手中,陈昭宁的脑袋因为刚才的深吻还没能好好运转。
“知道我想做什么吗?”陆轻鸿抬眸,似笑非笑地问她。
陈昭宁还是头一次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许底气不足,陆轻鸿明明自幼聪慧过人、能力出众,哪里能有难倒他的事情呢?
陈昭宁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在她做出回应前,她的手轻轻地搭在陆轻鸿的手背上,有规律地拍打了几下,似是在安抚他。
她默了半晌,思考了许多,这才开口,“你只是心里有怨,这是逃避。”
陆轻鸿牵了牵嘴角,抽回手,“我不勉强你。”
“我们、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然后再一起商量怎么解决。”
陆轻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但是与之正相反,他的情绪似乎更差了。
“我们的关系?什么关系?你随时都准备好丢下我离开的假夫妻关系?”
陈昭宁被他说出口的话震了一下。是了,她最初的打算不就是在陆轻鸿身边委曲求全一阵子,然后离开么?陆轻鸿这个旁人都还记得她的初衷,她本人却将这件事给忘到天边去了。
怎么反而是她心有不舍。
这件事本就是她对不住陆轻鸿,如今人家对她动了情,还要为她着想再三忍耐又克制。
见她不反驳,陆轻鸿觉得自己脑海中的某根弦像是瞬间断开了。
不对,这不对。陈昭宁若是真的对他有意,应当会火急火燎地出言解释,也有可能会收回前言,豁出去答应与自己当一对真夫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默认他故意说出口的“假夫妻关系”。难道她对自己的感情还没有到他预想的深厚程度?
他一向觉得自己在与陈昭宁的感情博弈中是知己知彼的老成猎手,可以游刃有余地看着猎物朝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天罗地网奔逃,最后缴械投降。但是,陈昭宁现在的反应为什么会是沉默呢?
陈昭宁就算是铁了心要走,他也绝不妥协。但是过往他给她的印象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大好人,假若她再旧事重提,自己又该用什么缓兵之计稳住她?
工于言辞二十载的陆轻鸿,此刻竟有些后悔说出刚才的话。
“罢了,就当我方才说错了话。时候不早了,该睡了。”陆轻鸿起身,走到角落的衣架旁背对着陈昭宁开始宽衣。
蜡烛的灯芯被剪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陈昭宁辗转反侧许久,仍是没有睡意。
成婚也有几个月了,但凡是同床共枕,陆轻鸿从未像今天这样背对着她睡。
自从她的娘亲走后,陈昭宁将过去最不擅长的反省检讨自学成了最擅长的本领,就像现在,陆轻鸿对她的默默拒绝之意,让她下意识去检讨自己的为人处事是否哪里有失偏颇。
换做是其他旁人,她就算意识到自己做错,也未必会去改。可陆轻鸿到底不一样,她不希望与他生出嫌隙。
“你睡了吗?我翻身的动静这么大,肯定吵到你了吧?”陈昭宁没话找话,拿手指戳了戳陆轻鸿的被子。
“马上就睡了。”陆轻鸿的回答很简洁,听不出他的情绪。
“我们是否圆房这件事跟我们和不和离没有任何关系。我之前说的喜欢你,也不是假话。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陈昭宁放低身段,尽可能说一些软话来缓和矛盾。
“所以,不管怎样你还是会走。”
陈昭宁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二人的分歧点究竟在哪。
“……我的婚姻之事,我希望能自己做抉择。我们说好了的。”
“……”
回应陈昭宁的只有虚无的夜色。
*
未央宫的下人们因遭到驱逐,纷纷从正殿退避。
距萧进下朝不过半刻钟,皇后便派人打发,请皇帝过去品尝消暑的甜汤。
萧进才进了未央宫的正门,却没看到前来迎接他的皇后。
他们成婚数十载,自然对彼此都了如指掌。他自然而然地走入正殿,屏退其余闲杂人等。就连他贴身伺候的太监,也一并退得远远的。
皇后背对着大门的方向,手帕在脸上不停擦拭晶莹的泪珠。
“皇后,你又怎么了?”萧进开口,连自己都发觉自己语气中的不耐。
女子落泪,本足以让男子怜惜,但次数一多,再没有头几回看到时的心境。每次皇后一哭,萧进想的不是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而是她又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他身为天子,国家大事需要他操劳,连后宫之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皇后也没法替他分忧。
年轻时,他会觉得,那是皇后依赖他、信任他。可现在呢,他除了麻木就是厌烦。
“还不是贤贵妃!您有所不知,她最近在臣妾面前耀武扬威得厉害,妃嫔们闲话家常时,她对臣妾愈发地不尊敬!皇上,尊卑分明才是天理伦常,是不是?”皇后哭哭啼啼地说着自己近日来的委屈,同时眼神悄悄打量萧进的脸色。
萧进一听“贤贵妃”三个字,眉头紧了紧。她们关系不和,说到底都是为了后宫权力的事情,因为利益无可调和,所以争锋相对才是萧进乐得看到的结果。
他不希望后宫一家独大,这是帝王权术的一种。作为皇帝,他自然要制衡后宫中的各家势力。可作为夫君,他到底只对贤贵妃有真感情。
皇后与他是政治联姻,戴上夫妇恩爱的面具数十载,似乎双方都要以为他们真的举案齐眉了。
萧进还没来得及说那套万变不离其宗的车轱辘话,皇后就连忙继续说道,“皇上,您若是再说贤贵妃就是那直脾气,臣妾可不爱听!您回回就只维护她,可臣妾为您治理后宫,从来没听您夸过一句好!这回您定不能偏心了!”
“皇后,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皇上最近为了清河郡的情报,多日不曾来后宫。您有所不知,贤贵妃这些日子的排场明显已经超出她和五皇子能够负担的范畴。可是,这白花花的银两,总不能从天而降。”皇后脸上的泪痕此刻已经干透,又是一副端庄温婉的贤妻良母形象。
萧进眼神一凝,“那皇后觉得,贵妃的开支,是谁在负担?”
“臣妾不过妇道人家,哪有这通天的本事。皇上若是心存疑虑,大可以查查五皇子的账。”
“皇后,你不会只是不愿我给衡儿封王,所以才挑拨我们父子感情吧?”萧进开口,语气冷冰冰的。
前些日子,他才召了几个心腹大臣商议给萧元衡封王的称号,皇后居然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倘若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怎能这么快就想出对策来给他使绊子?
皇后嘴角微僵,“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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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五皇子他恭谨谦让,臣妾心疼他都来不及。而且咱们的孩子已经是太子了,臣妾还能有什么不满?”
萧进冷笑一声,眼神凉薄,“皇后能如此识大体当然最好。此事已定,明日朕便昭告天下,封衡儿为承王。”
皇后难掩脸上错愕的情绪,她有些焦急道,“皇上!臣妾今日所言,没有一句是假话!您大可以着人查证!若真是五皇子行差走错,您为何不等水落石出后再做出决定呢?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证明他的清白!”
“皇后。”萧进沉下脸,他掌权这么多年,深谙不怒自威的分寸,此刻他的眼角眉梢都流露出独属天子的威严,“朕方才说过,‘此事已定’。”
皇后跪地,低头时紧紧咬住了殷红的下唇。
偏偏是“承王”这样明显指向的封号,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萧元衡最有可能承继大统么!那她的太子怎么办?
萧进起身,将皇后从地上扶起,敷衍着宽慰了几句别的什么,又说会让贤贵妃为她的出言不逊来给皇后道歉。关于封王一事,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及,因此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时光。
*
“小宁妹子,你不是说有人这两日过来接你吗?这都什么时候了,接你的人呢?”一位拄着做工精良的拐杖的老妇一瘸一拐地走到在临时安置伤患的空地上煎药的陈昭宁身旁,和蔼地问她。
陈昭宁摇着蒲扇的手不停,“人来了呀,不过这里人手总是不够,所以他也陪着留下帮忙了。”
“你们京城到底是怎样的风水宝地哟!一个个男子长得人高马大就算了,还人人生了一副菩萨心肠。这辈子我真想去京城开开眼!”那老人感慨地说道。
陈昭宁听了后笑了起来,“哪有您老说得这样夸张。”
“看你这些天眉眼带笑的模样,接你的人是你那新婚不久的夫君吧?能不远万里过来找你,他对你当真情深义重。以后我家的孙女要择夫婿,一定首选京城的男儿。”
陈昭宁见人提起陆轻鸿就心乱如麻,赶紧打断他,“王大姨,您再打岔,当心您的药苦得咽不下口!”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对了,你夫君生得俊俏吗?”
“大姨!你说好了不说了!”陈昭宁尴尬地大声打断。
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偷瞄远处正在帮忙做一些简单木工的陆轻鸿的背影上。陆轻鸿学什么东西都快,才来了几天的功夫,一些拐杖、担架、甚至是药箱药柜都做得像模像样。天气湿热,做活的时候,他将袖子卷起,露出了线条紧实漂亮的手臂肌肉,偶尔会有汗珠从他精致的脸颊滑落。
只是简单而枯燥的锯木头的工作,他的周围都能围满了当地的少女、妇人。
“小郎君生得真俊俏,不知可有婚配的姑娘?我们清河郡专出美人,你若是有合意的,大娘给你做媒!”
陆轻鸿放下手中的木锯,转身扫了说话的人一眼,眼神又落在刚慌忙错开视线的陈昭宁的侧脸上。他几乎从来没有跟她们说过话,一些不了解他的人一厢情愿地将他当成了哑巴。
他这次偏要开口,用足以陈昭宁听到的音量,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已娶妻,此生绝不与她和离。”
“小宁,小宁!当心你的蒲扇!已经点着了!”王大姨一把夺过陈昭宁手中冒着火星的扇子,赶紧扔在地上,拿那只没受伤的脚将细小的火苗踩灭。
好好的小姑娘,不知为什么忽然发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