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送走豪客,转身从妆奁底层,摸出几枚攒的银元,眼神黯淡。
失神片刻,她打开衣柜,轻轻摩挲着一件灰鼠皮裘的皮毛,这件皮裘她极为珍视,自己都舍不得多穿。
但她还是取了出来,仔细叠好,走到窗前,对院子里一个相熟的小姐妹招招手:
小姐妹上来,看到裘皮,吃了一惊:“阿玉,这是侬…”
阿玉打断她:“拿去,帮阿拉把这捐了,当掉也好,直接送去也好。听说难民里小囡缺保暖的物事…给娃娃们垫垫…别说从哪里来的。”她的声音很低。
小姐妹抱着大衣,迟疑道:“这衣裳老价钿…”
阿玉别过脸,望着院里昏暗的灯光,轻声说了一句:“衣裳再贵,也是身外物。阿拉…到底也是中国人呀。”
这份干净的心意,同样沉甸甸地汇入了救亡的洪流。
在民众潮水般的请愿和压力下,原本犹豫不决的总商会,也无法只作表面文章。公开发表通告,鼓励全市工商业“量力捐助,共纾国难”。
这份迟来一天的声明,被各大报馆加急印成了号外,洒遍了租界的大街小巷。
也让那位历来吝啬的副会长,脸色阴郁。
但这股浪潮,非他个人所能阻挡。
他看着窗外街头随处可见的募捐标语和踊跃的人群,牙关紧咬,却也不得不吩咐手下,拨出一笔像样的款项,并示意几家与自己关联密切的企业“有所表示”。
租界内各行各业公会,也跟随上面的号召,再次发起“一日捐”活动。
从银行业到纺织业,从大商号到小作坊,店主们主动捐出一天的营业所得,职员们捐出一天的薪水。
无数百货公司和商户联合起来,举行了声势浩大的“义卖”,将特定商品的全部售款,一分不差地充作善款。挂出“义卖”标牌的柜台,生意往往格外好。
这些举动,单看或许规模不大,但千千万万份心意汇聚起来,便成了支撑民族脊梁的磅礴力量。
证明这片土地上的血脉,从未冷却。
钱款、物资、关怀,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从租界各个角落涓涓涌出,流向战火最炽热处,流向伤兵最集中的地方。
而这些溪流汇聚的方向,也是杨怀泱的笔尖所向。
此刻,杨怀泱正坐在商会里,面前摊着账册、报价单和那张写满批注的清单。
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一行,抬起头,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孙会长回来了,表情整体还算沉稳,只是唇角微微下落,似乎今天的会议也不太愉快,但又好像单纯只是开完会的疲惫。
杨怀泱放下笔。
来的路上,她看到了沸腾的几乎要溢出的民意,总商会那边不可能坐得住,他们又不是傻子。
她非常笃定事儿肯定能成,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哪怕此刻看到孙会长沉着的脸,她也丝毫没有怀疑自己的推演出了错。
杨怀泱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那是她反复验算过局势、各方立场和利益走向之后得出的结论。
她只是怀疑,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新的变量,而她还没来得及收到信。
战局瞬息万变,市场也是。有些消息在传到自己耳朵之前,就已经被别人用来做了决定。
商人,是最吃信息差的。
“会长。”等到人走近,杨怀泱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情况如何。”
孙会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在她桌前站定。沉默拉长了三四秒,长得有点刻意。
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张脸骤然绽开了,脸上的皱纹都跟着一齐往上走,压都压不住。
“成了。”他说。
杨怀泱心里绷着的弦也松了一些。那就好。早一分和晚一分,终究是不一样的。
一把年纪的人了,玩心还挺重。
她看着那张笑得像朵菊花的脸,把那点无奈压了回去,脑子立刻开始排接下来的行动,学生募捐队的时间安排得调整、程文茵那条线下午要递个信、车队老金可以提前通知…
孙会长却又压低声音,提醒她:“晚上有活动。”
杨怀泱心念微动:“大吗?”
孙会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笃定,又带着些许激动和鼓励。
杨怀泱对上他的眼神,瞳孔深处倏地炸开一簇光,像是整个人在那一刻被点燃了。
孙会长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一声,下巴扬起来,仿佛也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当年。
他往旁边偏了偏头:“走。办公室详聊。”
与此同时,俱乐部的露台上,风比昨天更冷,说话的人也比昨天更少。
英美军事观察员们倚着栏杆,轮流举起望远镜。他们已经站了不知道多少个钟头,起初是好奇,后来是震惊。
昨天讨论的是战术位置,今天则纯纯是这支队本身。
因为天不亮的时候,有军官注意到,对岸仓库里始终有人在走动,趁着夜色抢筑工事,加固掩体,把每一层楼梯都改成了火力点。
一整夜,没有人睡觉。
那些中国人,就这样一遍一遍加固他们的工事,好像今天还要守一整天,明天也要守,后天也是。他们要一直守下去。
这条消息已经被人抢先报了。
莉莉安今天早上才听说,惋惜又懊恼地把烟掐了。她昨天在这片河岸守了一整天,晚上回社里发稿,独独错过了这一条。
她趴在俱乐部露台上。旁边站着一位退役军官,正端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面,那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太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还在跟人说话。
许久,他终于放下望远镜,感叹:
“标准的城市防御战范例,纵深利用楼体结构,把有限的火力配置出了梯次。交叉掩护,不留死角。每一个射击位的选择都经过了计算。
他们的指挥官,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家伙。让日军必须付出极大代价,才能啃下这块骨头。但——”
他停顿了一下,又摇头:“从专业角度,他们结局已定。这不是战术能解决的问题。”
最后一个词,他咬得很轻,有种克制的遗憾。像看见一个棋手,下了一步绝妙的应手,但棋盘上大势已去。
“那从其他角度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