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怀泱活跃于校友和商界圈子内，甚至个别政界人士面前也有了些许薄面。
更重要的是，她已预售小部分物资，并收取了定金，补足了尾款，货轮预计一周内抵沪。
除此之外，凭借过人的手腕和积攒的人脉，她也自己筹集到了几批物资送往前线。
也捐赠了部分给广慈，补充医院的消耗，算是为妹妹撑腰。
数量虽不多，但也许是近期她太过活跃，已经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
这次宴会，明面上是为前线募捐，但规格颇高。
主办方是位华董，也是总商会的副会长，背景深厚。
并且没通过其他人，直接向她发出了邀请，邀请名单上还有她希望能搭上线的人物。
对她而言，根本没有推拒的理由。
怀泱今日依旧身着漂亮的浅色系旗袍，戴着对珍珠耳坠。
她周旋于宾客之间，与几位新结识的朋友寒暄近况，探讨时局或生意合作。
又与程文茵小坐片刻，陪她用了些精致茶点，听她讲了一些圈子内的八卦趣事，直到沈钧忙完把她领走。
募捐环节开始，宾客们陆续呈上拍品或直接捐款。
轮到杨怀泱，她取出了随身带来的一只玉镯，轻轻放入铺着天鹅绒的托盘内。
杨家的家底薄，这只翡翠玉镯水头尚可，在目前杨家的家产里都算不上最上等。
但在这富贾云集之地，她这只玉镯，竟然也能算得上是中上之选。
杨怀泱面色不变，眼中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此行的目标，是某商会的会长。
见他得空，杨怀泱适时端着酒杯，自然地走上前：
“孙会长，久仰。日前拜读您在《申报》上关于战时工商业转型的宏论，见解精深，令人叹服。”
孙会长年过五旬、神情精明。
他转过身，打量了怀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杨小姐过誉。听说杨小姐近日为前线奔走，颇多义举，实乃女中豪杰。”
杨怀泱谦逊一笑：
“不敢当‘豪杰’二字，无非是尽些绵力。
如今时局艰难，我辈商人，除却维持经营，更需思考如何将手中资源，化为前线将士急需的铠甲与良药…”
她言辞得体，见解独到，对市场波动和战时经济的分析句句切中要害。
孙会长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愈发活络。
一位颇有地位的政界人士，或许是听了杨怀泱方才与孙会长、及几位商界人士的一番谈论。
他端着酒杯过来，朗声赞叹：
“杨女士虽是女流，却胸有韬略，心怀家国，有一颗难得的男儿心魄啊！若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
此话一出，周围附和的笑声微微响起。
这话语落在杨怀泱耳中，她脸上那抹得体的笑容微微一滞，秀气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但她并未立刻反驳，而是缓缓起身，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面向席间众人。
唇边甚至重新漾开一抹浅淡而从容的笑意，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清冽。
她微微颔首礼貌回应，语调温和，却字字清晰：
“多谢阁下谬赞。”
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政要，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位：
“然，怀泱窃以为，此誉不妥。”
她微微停顿，让话语沉淀片刻，才继续道：
“心，只有一颗‘人心’，何分男女？心怀家国、明辨是非、行事果决…这些品质，何时竟独独贴上了‘男儿’的标签？”
她语气依旧平和：
“我所行之事，无非是一个略有些能力、尚存良知的华夏儿女，在此乱世之中，应当做、也必须做的事。亦是我心中愿为之事。
此心所想，乃同胞之苦难，乃家国之存续。此乃‘人’之常情，之本分，非关性别。”
她目光清亮，扫过在场诸多衣着华美的女士，也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先生们：
“若依您所言，将此定义为‘男儿心’，那您又将这满厅半数女子，置于何地？
恕怀泱直言，此赞，我不敢受，亦不能受。”
灯光映照着杨怀泱沉静的面容，她扬唇一笑，向全场举杯，仪态万千，言辞却掷地有声：
“故而，若阁下欲赞，请赞我这颗与在场诸位，与前线将士，与千千万万不甘为亡国奴的同胞们一样的——‘华夏儿女心’。”
话音落下，这个角落有一瞬间的寂静。
杨怀泱从容饮尽杯中酒，坐下。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番寻常的祝酒。
她这番话语，不卑不亢，轻描淡写间，就打破了席间众人习以为常的偏见。
她知道自己此举或许会得罪个别人，但她更知道，这些话，必须有人说。
坐在不远处的程文茵，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
不愧是杨怀泱！
一点没变！
大学时，她曾在课堂上与一位先生激烈辩论，身上的自信与光彩就如今天这样。
让程文茵深深的为之着迷、钦佩。
她率先用力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这片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怀泱！说得太好了！”
她的举动带动了周围一片掌声。
在场的女士，尤其是席间几位同样受过新式教育的女士，眼中都流露出深思与动容。
随即，掌声渐渐扩大，不少先生也颔首表示赞赏。
那位被反驳的政要愣了一下，面露些许尴尬，随即化为讶异与反省。
他倒也展现了些许气度，最终只是摇头失笑，并未动怒。
但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因她是女子而稍有轻视。
而一直留意着她的孙会长，非但没有因这番“出格”的言论而不悦，眼中欣赏之色反而更浓。
他沉吟片刻，等掌声稍歇，主动向杨怀泱发出邀请：
“杨小姐此言，真知灼见，令人钦佩。我们商会，正需要像您这般见识不凡，又有担当的年轻同仁，共纾国难。
不知杨女士可愿屈就，加入我们工商联合会？”
他见过的聪明人很多，但有如此气度的年轻人，实属凤毛麟角。
杨怀泱心中一动。
这真是意外之喜。
这位孙会长的商会，虽然在沪算不得顶尖，但人脉与信息渠道，都不是自己单打独斗能比的。
这般不惹眼的，对无甚基底的杨家来说，反而更合适。
她微微一笑，举杯回敬：“承蒙会长抬爱，怀泱荣幸之至，定当竭尽绵薄之力。”
杯盏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