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声她们筹措到的资金，折合成美元，大约有一千四百左右。
她觉得这些钱，对于杨怀泱手中的大批物资来说，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这已经是她们目前能拿出的全部了。
杨怀泱心中迅速盘算。
这笔钱，对于一群毫无经济来源的学生来说，已是倾其所有。
更重要的是，她们背后所代表的民间呼声和行动力，其价值远超金钱。
杨怀泱也坦诚相告了物资的具体情况，并很快给出了资金使用方案。
她决定让她们这笔资金，作为启动和应急之用，解决一部分燃眉之急。
“不过…苏小姐，冒昧问一句，你们校区已迁走，是否不会在此停留多久。”
苏皖声也明白杨怀泱的顾虑，她笑道：
“外面打的凶，我妈担心我外出遇到危险，已经帮我请假了。等这边战事结束，我才会动身离开。”
怀泱略一沉吟，低声和苏皖声商量道：
“你们学生团体身份灵活，在某些环节，比我们这样目标明显的商人更容易运作。
我们可以合作，你们负责一部分舆论造势，与某些学生、市民团体的对接。
资金根据实际需要分批投入，主要用于…”
苏皖声听得非常认真，眼睛越来越亮。
杨怀泱的方案，完全没有轻视她们，甚至给予了她们重要的任务和足够的尊重，将她们纳入了整个运作链条中。
她连声应下：“没问题！只要能尽快让药品送到伤员手里，我们愿意全力配合！”
一位经验丰富的商界女杰，与一位充满理想和行动力的学生领袖，两个不同背景、却怀着同样家国情怀的女子。
在这间狭小的杂物房里，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当天傍晚，杨怀泱的身影出现在广慈医院拥挤的走廊里。
她找到正靠着墙壁喘息的杨怀潋，将她拉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怀泱压低声音，眼底带着疲惫，也有一丝振奋：
“潋潋，我弄到了一批药，不是法国那批，是从南边过来的路子，数量不算多，但能应急。”
杨怀潋目露崇拜的看向大姐：“真的？！大姐，你太厉害了！”
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别欢喜太早。”
不过怀泱又给她泼了盆冷水：
“坏消息是，这批货要从南边运过来，得穿过战区。
我们现在对外边的情况…两眼一抹黑。打成什么样子，路线安不安全，我们完全不清楚。”
杨怀潋迟疑道：“那…我看看？”
怀泱看了她两眼，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画着上海及周边粗糙路线的地图，在墙上摊开。
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个点和可能的路线，但看起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姐妹俩的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张抽象的地图抓耳挠腮。
怀潋指着一条看起来最近的线：“走这里呢？会不会快一点？”
怀泱摇头：“这里靠近铁路线，听说前两天刚打过仗，不安全。”
“那绕这边？”
杨怀泱再度摇头：“这边山路多，绕道这边时间太长，而且也不确定是否安全。”
姐妹俩齐齐叹了口气。
她们对着这张图，就像面对一个无解的难题。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杨医生。”
姐妹俩同时抬头，看见一个军官，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们展开的地图上。
杨怀潋有些意外：“顾长官？”
她下意识想把地图收起来，又突然想起，这是机密吗？好像也不算…
顾昀铮走近两步，视线没有离开过地图，然后，用他那惯有的指挥作战时的口吻，虚点了几个位置：
“这里，你的三号和七号标记点，确实是交通要道，但也是敌方下一步炮火覆盖和重点封锁的高概率区域。
物资走这里，风险极大。”
他的手指随即移动到地图上，另外两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
“建议将物资前置于第二梯队的五号和十一号区域。这里距离主战场稍远，地形更复杂。
敌方大规模部队不易展开，地方游击力量和我们的后勤补给小队，活动相对频繁。
虽然运输距离增加，但被截获或毁坏的概率更低，隐蔽性和可持续性更高。”
他的声音平静，好似不带任何私人情绪，是纯粹的军事分析。
杨怀潋震惊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他寥寥数语，一下子拨开了俩人眼前的迷雾。
这是一次来自前线指挥官，基于战场态势的、极其宝贵的专业分析。
她从他平静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对战场态势了如指掌的掌控力，以及对她正在做的事的纯粹欣赏。
杨怀潋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亮得惊人：
“对啊！我怎么忘了！顾长官您就是最了解前线情况的人！”
这可是机会难得的名师一对二，专题辅导课啊！
她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客套了，拉住还有些怔愣的怀泱，热切地凑到顾昀铮面前：
“顾长官，反正您现在也闲着…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能不能再帮我们看看。
具体该怎么走？需要注意什么？…”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求知欲。
一旁的杨怀泱，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顾昀铮，又看了看眼神发亮的妹妹。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微妙流转。
惯会察言观色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位年轻军官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时专注而沉静，却与看向地图时的专业，似乎不太一样。
虽然没有任何逾矩的表示，但那种专注…
让她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她仿佛读懂了些许信号，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
但随即，杨怀泱脸上又立刻绽开一个得体又带点疏离的笑容。
她上前半步，将妹妹稍稍往身后挡了一点，对顾昀铮说道：
“哎呀，真是麻烦顾长官了。您这可真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还得是您这样经验丰富的长官指点才行！
瞧您，这还伤势未愈，却为我们这些琐事费心。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这番话看起来礼数非常周全。
顾昀铮对上杨怀泱隐晦的目光，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物资若能安全送达，于战局、于百姓皆是幸事。”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
杨怀泱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回应坦荡，目光清明，态度磊落，心中稍安。
她又瞥了一眼还在对着地图思考、显然没注意到刚才那微妙气氛的妹妹，缓缓舒展了眉头。
她心里暗自思忖，可能是自己想岔了吧。
不过这军官看起来倒是一表人才，素养极高，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
怀泱轻轻摇了摇头，将这点思绪暂时压下，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物资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