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潋回到医院，甚至没顾得上清洗，径直抓住迎面遇到的第一个护士：
“那个南站送来的孕妇呢？怎么样了？”
护士认得她，连忙回答：
“杨医生，您说的是那个大出血的？在手术室抢救了好久！孩子剖出来了，是个男孩，万幸保住了！”
孩子保住了！
“那…母亲呢？”她紧接着问，声音颤抖。
护士表情带着沉重的惋惜：
“产妇…没救回来。失血太多，程主任和杜兰德主任尽力了，最后还是…唉…”
杨怀潋眼前一阵发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产科的婴儿看护区的。
她看到了那个被包裹在干净襁褓里的新生儿。
他很小，皮肤还红红的，闭着眼睛，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刚降临的世界，有多么残酷。
杨怀潋的手按在墙面上，指尖泛白。
欣慰吗？有的。
这个弱小生命的存活，是这片血腥混乱中的微光。
痛悔吗？也有的。
如果…如果资源更充足？如果运转和协作流程更顺畅？如果…
但更多的，是对科学抢救流程的坚定维护，重新在她胸腔里凝聚。
就在这时，程凤芝从旁边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外表依旧光彩优雅，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和颓废。
两人目光相接，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程凤芝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沙哑：
“孩子情况稳定，暂时放在这里观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婴儿，又回到杨怀潋身上，眼神复杂：“我们…尽力了。”
她微微偏过头，不再看杨怀潋，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愧疚…
这次的手术，对她而言，无疑是极其失败的。
她甚至能复盘出无数个问题。
要是孕妇早送来十分钟，要是她能早一步到外科，要是手术室更早一点布置，要是她能提前知道孕妇的具体情况，要是配合能再快一点…
可即使在当时，做出了看似最正确的决策，拼尽全力，也依然无法保全所有。
程凤芝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杨怀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我以前总觉得，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够了。但现在看来…你的草案很前瞻。
我们妇产科…也确实需要争分夺秒抢救时间…有时间的话，我会和主任谈谈的。”
杨怀潋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她看着房间里那个浑然不知世事，脆弱却顽强呼吸着的小生命。
这个孩子的存活，就是她所有努力、所有挣扎、所有痛苦的意义所在！
改革，不是为了创造完美的奇迹。
而是在这片残酷的废墟上，在有限的资源和时间里，用尽一切方法，去多抓住一丝希望！
就像抓住这个幼小的生命。
…
回到办公室，杨怀潋胡乱塞了几口冷掉的馒头，灌下半杯温热的花茶，勉强填了填肚子。
瘫在座位上发了会儿呆，她心里又记挂起刚送来的南站伤员。
他们的身体素质远不如军人，忍耐力也普遍更差，处理起来需要更加耐心和细致。
想到这些，她习惯性地走向病房区，想查看刚送来的南站伤员。
病房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原本就拥挤的病房，此刻更是人满为患，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床位早就已经告急，走廊里都加塞了临时地铺。呻吟声、哭泣声比往日更甚。
护士们小跑着穿梭其间，额头见汗。
杨怀潋皱着眉扫过病房，视线忽然落在了靠窗那张床上。
顾昀铮正靠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他拿着之前那本笔记本，写画着什么。
他的气色和伤势恢复情况，在这满屋子的惨淡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杨怀潋纠着眉头，心里开始挣扎起来。
其实，他的伤在军人里算轻的，在这群平民伤员里也不算重。现在更是好了大半，完全能活动。
而且他好像还挺好说话的，要不…让他让出床位？
可…他是个军官啊…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迟疑。
这个军阀当道的年代，手里有枪的人多少都有些脾气，让他把好好的床位让给平民，去睡地铺，这不是驳他的面子？
他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了？
而且，他伤好了就要回前线，那是九死一生…现在还要让他受这委屈，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可视线所及，都是更需要那张床的人…
几番挣扎，对伤员的爱护，最终还是压过了那点顾虑。
心里倒数三秒后，杨怀潋鼓起勇气，走到顾昀铮床前。
她脸上有点发热，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些不好意思：“顾长官。”
顾昀铮闻言，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目光带点疑问地看向她。
杨怀潋避开他的视线，盯着他缠着绷带的腿，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新送来的平民伤员太多，情况都比较重，床位实在周转不开。
能不能…委屈你一下，把床位让出来？我…我给你在那边角落打个地铺，条件差一些，但…”
她越说声音越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斥责的准备。
毕竟，让一个军官给平民让床，在这个等级分明的时代，实在太奇怪了。
顾昀铮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他看了看杨怀潋局促不安的样子，又抬眼扫视了一圈病房里水泄不通的惨状。
目光在那几个明显伤势极重的平民身上，停留片刻。
他脸上那丝诧异很快化为了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意味，仿佛在说：你这医生…
就在杨怀潋以为他要开口拒绝时，他却合上笔记本，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理应如此。”
杨怀潋都还没反应过来，顾昀铮已经试图自己移动身体，准备下床。
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把床位留给更需要的人，应该的。”
他说着，一只脚已经落到了地上，还顺手拿起了靠在床边的拐杖。
杨怀潋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
不过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和利落的动作，她心里那块大石也落了地。
心里涌上股感激和歉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谢谢…谢谢你，顾长官。”
真不愧是德国回来的高材生！
这年头，可不是每个军官都有这样的觉悟的。
“不必。”顾昀铮借力站稳，“分内之事。”
杨怀潋连忙招呼护士：“快，帮顾长官在那边铺个位置，尽量弄得软和点。”
顾昀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特别照顾，自己拄着拐，跟着护士朝角落走去。
他在角落的地铺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看着护士迅速撤走他床上的被褥，安置好一个重伤的中年妇女，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或不满。
只是重新打开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