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勒托镇陷入沉睡,白日里本就不算热闹的街道此刻更是一片寂静。
三道黑影翻出客栈后窗,沿着屋檐的阴影快速移动,在镇子的屋脊上跳跃穿梭。
“穆大哥,你确定晚上去?”苏十一跟在穆褚行身后,压低声音问道。
“白天人多眼杂,容易引起注意。晚上去,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什么?”凌笑跟在他另一侧,轻声问。
“比如,某些只有在特定时辰才会显露的气息。”穆褚行道,“白土岗那片地方,我白天就觉得不对劲,但阳光太盛,很多东西被压住了,到了夜里,阴气下沉,那些藏在地底下的东西,才会浮上来。”
……
出了镇子后,沿着白天走过的土路,一路向白土岗的方向疾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再次来到了白土岗。
白天的白土岗只是一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荒凉丘陵,但到了夜晚,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月光稀薄,将起伏的山坡照出一片惨白的轮廓。
那些白天看起来只是普通土坑的采土坑,此刻在阴影的衬托下,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巨口。
风吹过坑洞,发出呜呜的低响。
苏十一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这地方……晚上比白天瘆人多了。”
“感觉到了?”穆褚行站在一处较高的坡顶上,俯瞰着整片矿区。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凌笑站在他身边,手握剑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地下有空洞。”穆褚行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矿区深处某个方向,“而且残留着浓郁的土行妖气,不是普通的精怪,是道行很高的那种。”
“能找到入口吗?”凌笑问。
穆褚行看向苏十一,苏十一放出了几只小蛊虫,那些虫子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齐齐朝矿区西侧一个方向飞去。
苏十一眼睛一亮:“这边!”
三人跟着蛊虫,穿过几片废弃的采土坑,来到一处被茂密杂草掩盖的山壁前。
如果不是蛊虫停在这里盘旋不去,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任何异常。
穆褚行拨开杂草,露出后面一块半掩在泥土中看起来像是人工凿过的岩石。
“这里。”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岩石边缘的泥土,“泥土的堆积方式不自然,是后来被人用杂草和浮土掩盖过的。”
凌笑也蹲下来帮忙,两人合力将那块岩石向外扳动。
岩石松动后,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的边缘有明显的工具凿痕,不是天然形成的。
“果然是人工开凿的矿洞。”穆褚行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值钱家当之一,用细绳系着,充当照明工具。
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洞口内部的景象。
矿洞深邃,倾斜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洞壁上可以看到零星的白色瓷土矿脉,在珠光下泛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某种腐朽的味道。
“小心脚下。”穆褚行率先钻了进去,凌笑紧随其后,苏十一殿后。
矿洞比想象中要深得多,三人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向下走了近百米,通道逐渐变得宽阔起来。
洞壁上的瓷土矿脉也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的瓷土纯度极高,在珠光下呈现出一种玉质的质感。
“这些瓷土品质真好。”苏十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洞壁上的矿脉,“难怪刘家能靠这个发家。”
穆褚行的脚步放慢了,又走了约莫二三十米,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气流,带着一股不同于矿洞内部的气息。
“到头了?”凌笑低声问。
穆褚行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呈现在三人面前。
洞窟高约十余丈,宽阔如一座大殿,洞顶悬挂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在珠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幽幽的光芒。
洞壁上镶嵌着大片的优质瓷土矿脉,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宛如玉石。
但真正让三人震惊的,是洞窟中央的那个存在。
那是一团由泥土,石块,破碎的瓷器碎片和各种矿物凝结而成的庞然大物,匍匐在洞窟中央,占据了将近半个洞窟的空间。
它的形态模糊不清,乍一看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土石堆积物,但仔细看,却能辨认出某种近似人形又近似兽类的轮廓。
它没有明显的四肢和头部,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由泥土和碎石构成的身体,在缓缓起伏着。
从那团庞然大物的内部,传来了低沉的悲鸣声,在洞窟中回荡,令人心神震颤。
“这是……”凌笑握住剑柄。
穆褚行凝视着那团庞然大物,目光凝重:“土妖之王,白土岗的地灵,被这片土地的灵脉滋养而生,又被百年的血债和怨恨扭曲,化成了现在的形态。”
他的话刚说完,那团庞然大物似乎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
它那模糊的身体缓缓蠕动,顶部的一团泥土和碎石向上隆起,形成了两个空洞的凹陷。
那两个空洞看向了三人所在的方向。
紧接着,一个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在洞窟中隆隆响起,那声音混合着无数细碎的哀嚎和低语,带着恨意和痛苦:
“刘……家……偿……命……”
那声音在洞窟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苏十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竹罐上。
凌笑也握紧了剑柄,随时准备出剑。
穆褚行站在原地,与那两个空洞的目光对视:“我们不是刘家的人。”
那庞然大物似乎愣了一下。
它那蠕动的身体微微停顿,那两个空洞的凹陷也晃动了一下。
“我们是来查血瓷之事的。”穆褚行继续道,“我们已经见过刘窑主,也去过白土岗,感知到了这片土地承载的痛苦,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帮刘家掩盖罪行,而是想弄清楚真相。”
洞窟中沉默了许久。
那庞然大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无数的泥土,石块和瓷器碎片从它身上剥落,又重组。
渐渐地,它那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
隐约可以看出一个巨大的人形,佝偻着背,双臂垂在身体两侧。
“百……年……”
那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百年前……刘家……请来邪道……血祭……灭我族群……夺我灵脉……”
随着它的叙述,洞窟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幻象。
那是残留在这片土地记忆中的片段,被土妖之王的力量激发出来,呈现在三人面前。
他们看到,百年前的白土岗,曾经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土地。
无数微小的土妖精怪在这片丘陵间繁衍生息,它们与地下的灵脉共生,守护着这片土地。
那时的白土岗,每到月圆之夜,会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地下升起,在夜空中飞舞,那是土妖们的灵气在欢快地跳动。
然后,画面一转。
一群穿着黑袍的人影出现在白土岗上。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穿着华丽的绸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打扮。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手持骨杖的老者,老者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那是刘家的先祖,和他请来的邪道术士。
血祭开始了。
幻象中,无数微小的土妖精怪在哀嚎中被术士的法力禁锢、碾碎,它们的灵体被强行抽取出来,注入到白土岗的瓷土矿脉之中。
那些原本洁白的瓷土,在吸收了土妖的灵体和鲜血后,泛起诡异的红光,然后又渐渐沉寂下去,变成了更加细腻,更加莹润的质地。
刘家先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那些土妖的哀嚎,被深深地埋入了地下,埋入了那些被鲜血浸透的瓷土之中,再也无人听见。
幻象到此结束。
洞窟中再次陷入沉默。
凌笑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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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上竟如此歹毒。”
苏十一也皱紧了眉头,她的蛊虫在刚才的幻象中变得极度不安,在她腰间的小竹罐里不停地爬动。
“这是灭族之恨……”
她低声道,“难怪这片土地的怨念这么重,如果是我,我也恨。”
穆褚行站在洞窟中央,与那庞然大物对峙着。
他的表情平静,眼中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他开口,声音在洞窟中清晰地回荡:“仇恨是真的,你的族群被屠杀,灵脉被掠夺,家园被侵占,这份痛苦,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你说原谅。”
土妖之王的身躯微微震动,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
“但是,”穆褚行话锋一转,“你的方法错了。”
土妖之王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仿佛被激怒了。
“那些买了瓷器的无辜者,他们不是刘家的人。”穆褚行没有被它的气势压倒,继续说道,“他们只是普通的商人,文人,百姓,他们花钱买一件漂亮的瓷器,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你通过血瓷传递的怨恨,侵蚀了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在痛苦中死去,他们不该承受这些。”
土妖之王的咆哮声更大了,洞窟开始震动,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他们和刘家一样该死!”那声音变得狂暴起来,“所有用这片土地烧出来的瓷器的人,都是刘家的帮凶!他们享受着刘家用我族人的血换来的财富,他们不无辜!”
“他们是不知道。”穆褚行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们不知道这些瓷器背后沾着血,你杀了他们,他们也还是不知道,你只是在发泄你的愤怒,而不是在讨回公道。”
土妖之王的身躯剧烈地蠕动着,无数泥土和碎石从它身上剥落,又重组,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
“而且,”穆褚行又说了一句,“你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仇恨彻底吞噬,到那时,你就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不再是守护这片土地的地灵,这片土地,就真的死了。”
洞窟中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
土妖之王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地坐了回去,发出一声长长的低鸣。
穆褚行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提议,你要不要听一听?”
洞窟中安静下来。
穆褚行向前迈了两步,站在距离那团庞然大物不远的地方,仰头望着它:“我可以帮你,把刘家祖上造的孽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精美的瓷器背后沾着多少血。”
土妖之王的身躯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穆褚行继续道,“我还要逼刘家做出补偿,停止对白土岗灵脉的掠夺性开采,在这片区域划出保护区,不许任何人再动这里的瓷土。”
“每一年,刘家都要在此设坛祭祀,安抚这片土地上的亡灵,供奉你们族群的英灵。”
“此外,我要他们捐出大半家产,用于修桥铺路、建学堂、赡养孤老……如果还能找到当年那些被血祭的土妖后裔,更要加倍抚恤。”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土妖之王那双空洞的眼眶:“这些,算是刘家为百年罪孽付出的代价,虽然远远不够偿还灭族之恨,但至少能让你的族人安息,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生机。”
土妖之王的身躯缓缓起伏着,那些附着在它身上的泥土和碎石不时滑落。
过了许久,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你……能做到?”
“我能。”穆褚行道,“但我也有条件。”
“说。”
“你必须停止制造血瓷,不能再让那些无辜者死于非命。”穆褚行的语气不容商量,“另外,我要施法,将你体内过于狂暴的那部分怨恨之力引导出来,加以净化。”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被仇恨侵蚀得太深了,如果不及时疏导,迟早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到那时,别说守护这片土地,你自己就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大的灾难。”
土妖之王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