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日妖闻联播 > 30. 苏十一
    戏台上,青萝的唱腔还在继续。

    台下,被周班主请来压阵的一名老票友,一个约莫六十多岁、平日里最爱听《牡丹亭》的赵姓老先生,此刻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嘴唇哆嗦着,然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杜……杜小姐!是你!是你回来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和迷离,伸手指着台上,脚步踉跄地就要往前冲,“我就知道!你没走!你还在等我……”

    旁边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他,但这平日里看起来文弱的赵老先生,此刻力气却大得厉害,一把甩开拉扯他的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戏文里的词句,眼神涣散,竟真的要往戏台上扑。

    “不好!”穆褚行低喝一声,与凌笑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推开竹帘,纵身从二楼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观众席前方,挡住了赵老先生的去路。

    “老人家!醒醒!”凌笑上前一步,试图抓住他的手臂。

    赵老先生却仿佛看不见她似的,口中反复念叨着,拼命挣扎。

    穆褚行眉头一皱,不再犹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多了一张折叠成三角的浅黄色符纸。

    他口中低诵一句简短的咒文,手腕一抖,符纸“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清光,被他抬手,隔空印在了赵老先生的眉心。

    赵老先生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的狂乱和迷离散去些许,他脚步顿住,晃了晃,随即双眼一闭,软软地向后倒去。

    旁边眼疾手快的周班主和一名伙计连忙将他扶住,安置在旁边的座椅上,赵老先生呼吸渐渐平稳,陷入了昏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穆、穆先生,这……”周班主惊魂未定,看着昏睡的赵老先生,又看看穆褚行。

    “暂时没事了,只是受了惊,心神不稳,让他睡一觉就好。”穆褚行沉声道,目光扫向乐师席。

    乐师席上,其他乐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下了演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唯有最前面那个琴师老段原本坐着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人呢?”凌笑立刻看向周班主。

    周班主也愣了:“段师傅?他刚才还在……好像是赵老先生站起来的时候,他就……就抱着琴走了,他平时也是这样,拉完自己那部分,有时会先走。”他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

    穆褚行和凌笑不再耽搁,立刻朝那小门追去,穿过一道狭窄的走廊,便来到了戏院的后院。

    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靠墙有几间低矮的平房,是给值夜的伙计和部分乐师临时歇脚用的。

    其中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那间房外。

    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穆褚行对凌笑做了个手势,自己轻轻将虚掩的房门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

    屋内比想象中更暗,窗外远处街市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壁,几乎贴满了泛黄的曲谱手稿,有些墨迹已晕染模糊。

    在桌子上,放着一把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琴身色泽深暗的古旧丝弦。

    琴师老段,就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那把刚刚还在戏台上奏出勾魂之音的丝弦,此刻静静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穆褚行站在门口,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感知蔓延进屋内。

    没有预料中的妖邪戾气,也没有杀意,反而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悲伤与孤寂,如这情绪如此纯粹而庞大,不似活人所能拥有。

    凌笑也感觉到了那股非同寻常的气息,她手按剑柄,戒备地站在穆褚行身侧,目光锐利地盯着黑暗中那个静坐的背影。

    沉默在黑暗的小屋里蔓延。

    过了许久,就在穆褚行准备开口时,凌笑却先一步打破了寂静,“是你做的,对吗?那骨头摩擦的声音。”

    黑暗中,那个静坐的背影,似乎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们,能听见我的曲?”

    他慢慢地转过了身。

    屋内依旧昏暗,勉强能看清他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略带阴郁的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他们。

    “那不是曲,是害人的东西。”凌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听到那声音而癫狂,其中一人至今昏迷不醒,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害人……癫狂……”老段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干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茫然,“我……我并非有意害人,我只是想让人听见。”

    他抬起自己那双指关节粗大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端详,“听见这骨头里的声音,百年来,只有戏曲声,只有丝弦响,来来去去,热闹是他们的,而我……我只能在这里,听着,看着,骨头一天天冷下去,朽下去。

    直到我发现……当我全神贯注,将所有的念融入琴音,在情绪最浓,音调最高最颤的那一刻,我这些老骨头也会跟着轻轻响一下,那声音,寻常人听不见,可偏偏有人能听见,不止听见,还会因此动容。”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痛苦的情绪:“他们听见了!他们因此哭,因此笑,因此痴,因此狂!他们听懂了我的孤独,我的不甘!百年了……百年孤坐,我终于找到了能听见我骨音的知音啊!我只是想让他们更清楚地听见,听得更真切些……”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将你的骨音混入琴声,刻意在唱到那句戏词,情绪最激烈时催发?”

    穆褚行冷冷接口,“你可知道,你那所谓的骨音,并非寻常声音,其中蕴含着你这百年枯骨积郁的阴寂死气与执念,常人精神稍弱,或心有所思虑郁结,被这骨音一激,便如同心魔被引动,轻则神思恍惚,重则癫狂失智!那几位客人,便是你的知音?你这是在杀人!”

    “杀人?不……不是!”骨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恐和抗拒,“我只是想分享!想让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太寂寞了!我没有朋友,没有人说话,只有戏,只有琴!那些能听见我声音的人,他们懂我!他们因为我的声音而有了反应,这难道不是认可吗?我怎么会想害他们?我只是想被听见啊!”

    他激动起来,身上那股沉郁的悲伤气息剧烈波动,小屋内的温度都随之降低。

    “认可?用让人发疯的方式认可?”凌笑感到一阵寒意,“你那不是分享,是侵蚀,是强迫!你因为自己的孤独,就要拉无辜的人陪你一起沉沦吗?”

    骨妖被她的话刺得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喃喃道:“我只是太想有人能说说话了……哪怕只是听听我的曲也好……”

    “你的曲?”穆褚行忽然开口,“你生前,也是个乐师?”

    骨妖沉默了很久,他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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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地开口说道:“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我也曾是戏班里的琴师,痴迷音律,尤其爱《牡丹亭》,可一场时疫……什么都没了。

    戏班散了,我也病倒了,最后被草草埋在这戏台下,大概是因为执念太深,又或者这里百年来的戏曲声、丝弦声日夜熏陶,我这把老骨头,竟没有彻底散掉,反而生出了一点懵懂的知觉。

    我能听见台上的每一出戏,每一段曲,我能感觉到琴弦的震动,甚至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台上的光影和台下的观众,可我无法动弹,无法出声,无法与任何存在交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麻木:“后来,戏院翻修,不知怎的,我的骸骨被起出,没有妥善安置,就弃在后院角落,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沉默寡言,郁郁不得志的老琴师住了进来,就是你们看到的老段。

    他快死了,心有郁结,气息奄奄,某个深夜,他对着我那把旧琴喃喃自语,说了一夜的话,关于他的不得志,他的孤独,他对音律的痴迷……那是我百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话。

    然后……然后不知怎的,我的知觉就慢慢渗进了他即将枯竭的身体里,我占据了他,又好像成为了他。我用他的手重新拉琴,用他的眼睛看戏,甚至用他的身份,继续留在戏班里。

    可是孤独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有了这副能活动的躯壳,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热闹与欢笑,而变得更加刻骨,直到我发现了骨音……”

    他抬起头:“那是我唯一能发出的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当有人因此产生共鸣,哪怕是以那种不好的方式,我也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被看见了,我不再是戏台下的一堆枯骨,不再是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尘埃。我错了么?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番倾诉,带着百年孤寂沉淀出的沉重,凌笑和穆褚行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们能理解这份孤独的可怕,却也更加清楚,这份因孤独而生的扭曲执念,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突然从众人头顶正上方传来:

    “我说怎么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子陈年老骨头闷在潮湿木头底下的霉味儿?喂,下头那截大骨头!”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房梁之上,不知何时倒挂下来一个人影。

    正是白天在水月轩外柳树下见过的那个西南少女,苏十一。

    她依旧是那身鲜艳的异族服饰,满头小辫子和银饰随着她倒挂的姿势微微晃动,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她的嘴里似还嚼着草根,此刻正睁着一双带着野性好奇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骨妖,鼻子还轻轻动了一下。

    “你身上,”苏十一倒挂着,声音清脆利落,“除了老骨头味儿,是不是还沾了别的东西?比如……嗯,壁虎尿?还是那种有些年头,带点腥臊气的壁虎尿?”

    骨妖没料到房梁上还藏着一个人,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的是这个,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你能闻到?前些时日,确实有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在戏院附近鬼鬼祟祟窥探,我嫌他打扰清净,用骨音惊走过他一次。你……认得他?”

    苏十一的眼睛“唰”地一亮,她腰肢一拧,轻盈地从房梁上翻身落下,稳稳地站在了穆褚行和凌笑旁边,动作灵巧。

    她看向骨妖,嘴角咧开了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果然!那臭壁虎在哪儿?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