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低垂,遮住来人的上半张脸,他的弓弦还在微微震动。
来人一袭圆领开衩齐膝衣,脚上一双黑色皮靴,靴面沾满泥土,正大步朝陆婉婷走过来。
瘫坐在地的陆婉婷下意识往后一缩,浑身止不住发颤,惊惧的目光紧紧锁住逐渐向她逼近的高大身影。
朝她而来的脚步顿住了,停在她两米开外。
陆婉婷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先是遇到土匪追杀,后是粘稠的鲜血在她眼前喷涌而出,她的前襟都沾了不少血迹。就连痛晕过去的土匪,肩上、手背仍汩汩向外流血。
尽管她深知该感激猎户出手相助,可她控制不住本能的恐惧,身体不住战栗。向她靠近的猎户,敌友未明,她也不敢彻底卸下防备。
猎户逆着光,面目隐藏在斗笠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只见他沉默地从腰间荷包里翻找。
一抹白色丝滑的布料现出一角,又被他快速塞了回去,接着从里面掏出一小罐药瓶,抛向陆婉婷。
陆婉婷下意识伸手接住,愣愣地盯着猎户,嘴巴微张。
猎户焦急地指了指她的手心和小腿,没出声。
陆婉婷顿时读懂了他的意思,心底的恐惧减淡几分。
“多谢恩公!”她轻声致谢,一时还站不起身,瘫坐在杂乱的枯枝中。
猎户手指蜷了蜷,似乎想扶她,却又有所顾忌,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陆婉婷紧绷的面容微微松弛,扶着一旁的树墩,缓缓站起。
“敢问恩公如何称呼?”她一边问,一边仔细打量恩公模样。
他身型高大,略微眼熟。可斗笠下的半张脸皮肤粗糙,坑坑洼洼,并不好看,和她预想中的模样全然不同,并无半分熟悉之处。陆婉婷不免有些失落。
猎户摆摆手,见她能站起来,径直朝晕倒的土匪走去,将对方身上的箭矢生生拔了出来,箭尖一片血红。
土匪身体一震,并未清醒。
陆婉婷的肩膀也随之一颤。
想起方才危急的一幕,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口,赶紧求助道:“恩公,我们路遇匪人,我的侍女为引开追兵,往另一头跑了,现下不知生死。求恩公再帮我们一回,事成后,定当奉上银两重谢。”
猎户收起沾血的箭矢,点点头,又摆摆手,脚步往外走了几步,踌躇片刻,又回来给土匪后颈一个重重的手刀,三两步就消失在树林中。
陆婉婷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暗暗祈祷:翠儿他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她瞥了眼地上眼睛紧闭的土匪,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拭起伤口来。
她左手掌心和小腿都擦伤了,微微出血,伤口算不上严重。
拧开猎户给的药膏,入手微凉,膏质细腻,抹在伤口上,一开始火辣辣的刺痛,不一会儿,那种灼烧感消退许多。
陆婉婷也曾经营过药铺,这药膏光是闻其味,观其色,试其触感,便知不凡。
难道恩公看似是猎户,实际上是不出世的隐士侠客?
她站在原地,脑子乱想一通,未受伤的右手手心还紧紧攥住发簪,时不时注意周遭的动静。
与其跑回去添乱,不如在原地等着。现在的她就算想跑也确实跑不动了。希望他们能平安度过此劫,顺利回临安。
不知等了多久,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陆婉婷躲在一棵大树后,发簪尖利的一端冲着前方。
灌木丛被拨开,露出周云帆和护卫的脸。
他们相视一瞬间,周云帆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
周云帆快步上前,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
陆婉婷忙关心道:“冯婶子、李叔呢?你们见到翠儿了吗?”
“他们受了点伤,在马车那里歇着。翠儿也在,唯独不见你。”周云帆这才得空看不远处倒地的土匪,眼里掠过一丝嫌恶。护卫上前,用绳子将人捆结实。
周云帆关切地问:“他可曾对你做什么吗?”
陆婉婷摇摇头:“我无事,多亏一位猎户恩公救了我。你们把那些土匪收拾了?”
他们边往回走边聊起来。
原来周云帆一行人与土匪对峙时,有两位江湖侠客打马路过。他们人数占优势,一起将打劫的土匪打晕。而不久后,翠儿也跑了回去,身上有些擦伤,说是被人搭救。还没等她道谢,人就悄然离开了。
翠儿本来也想跟过来找陆婉婷,周云帆怕多生事端,便只带了护卫找过来。
那两位侠客在击倒匪人后,就策马先行,说是赶去临安报官。
周云帆不便强留,又挂心陆婉婷的安危,就让冯婶子他们三人留下,盯着被捆住的几个土匪,他和护卫赶来搭救陆婉婷。
得知众人皆有惊无险,陆婉婷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恩公呢?你们见到他了吗?”陆婉婷问,对方还未曾留下姓名。
“不曾。听翠儿说,对方一箭射中土匪后就悄然离开了。”
“哦,这样啊。”陆婉婷略微失望。看来那位猎户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不图回报。待她回临安后,去庙里捐香油钱,为他祈福,也算是聊表心意了。
回到马车处,翠儿焦急地迎了上来,见到她无甚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众人不敢久待,立刻驾车离开。
待回到临安城,老宅的人听闻他们路上被劫,惊得阖府上下手忙脚乱。一时间,探望者络绎不绝。
直到陆婉婷外祖父发话,这才清了场,还陆婉婷一行人清净。
大夫重新给陆婉婷包扎伤口,对她手上的膏药赞不绝口。猎户给的药膏涂了半日,伤口红肿的部分已经消去大半,确实药效不凡。
后来听闻临安城的官兵把那几个土匪从郊外捆了回来,有两人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
竟有匪徒敢欺到临安首富家头上,当真活腻了。
临安知府对此案尤为重视,接下来的几天又点了两队官兵,把临安方圆十里的匪患清理一通。
陆婉婷便在老宅众人嘘寒问暖下安顿下来。
回府那天,因受了惊吓又带了伤,陆婉婷只来得及远远见了外祖父一眼,就被众人团团围住。外祖父让人传话,让她好生歇息,改日再叙。
待大夫和亲戚们都散去,陆婉婷这才得以打量卧室。她住的还是儿时的卧房,里面的布置与十几年前她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时间定格在了那一天。
新来的丫鬟青玉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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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顺目侍立一旁,翠儿身上有伤,陆婉婷便让她听从管家的安排修养几天,这段期间由青玉贴身服侍。
路上折腾了一天,她躺下便沉沉睡去。
翌日,陆婉婷洗漱一番后,要向外祖父请安,还要正式拜见各房亲戚。
青玉捧出四五套备好的衣服出来,问她挑选哪一件。说箱子里还有数十套新衣,是得知陆婉婷归宗来临安后,老爷子特地着人赶制的。
陆婉婷上手抚摸丝薄顺滑的衣衫,半晌无言,最后挑了一身黛青色的长裙换上。
收拾妥当后,陆婉婷来到堂屋,终于见到了外祖父。
多年未见,外祖父仍旧精神矍铄,鬓边花白,手中拄着拐杖,坐在堂屋上首,目露威严,眸底藏着阅尽世事的睿智。
她与外祖父十几年来首次重逢,陆婉婷上前,得体又亲昵地向外祖父行礼问好,外祖父眼眶泛红,一脸欣慰地凝视着她。一旁还有昨日迎接她的各房叔婶,陆婉婷也一一见礼。有感性的婶婶湿了眼眶,堂屋里一片其乐融融。
外祖父周秉康扎根本地多年,以卖茶叶起家,后涉猎多项生意,在临安颇有地位。年岁渐长后,家中生意多交由族中后辈打理,他只偶尔点拨。
如今他几乎不再亲自操持,全然放权交给后辈处理,但威严仍在,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就连临安知府也要给他几分薄面,每逢宴席均邀他上座。
陆婉婷归来后,外祖父将手里一批盈利的铺子转至她名下,由她独立操持。她偶有疑惑,也会直接去问外祖父。
外祖父待族中小辈严厉得很,对她倒是没说过一句重话,只是偶尔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怀念和遗憾。
陆婉婷深知她改变不了娘亲与外祖父的关系,只好替母亲在外祖父面前多多尽孝,做好外孙女的本分。
她到了临安后,曾给京城去信。因皇上重查旧案,她爹陆彦和被证明是被冤枉的。可手下贪墨,确有失察,还被牵扯进案中。
陆彦和被关押数年后获释,被贬往偏远之地任一小官,她娘也跟着过去。至于陆婉婷选择归宗并留在临安,他们不置一词。
当初陆婉婷归宗后没选择回京城,就是因为心中犹豫。加上临安更近,她受了外祖父的大恩,理应回临安一趟。这一住,她更是决定了在临安扎根。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陆婉婷日日忙着手上的生意,在府里和店铺间来回奔走,外面的人都称她为“雷厉风行的陆老板”。她面上不显,心里早乐开了花。
某日,青玉在收拾屋子时,翻出了一件旧物,顺手放进了陆婉婷常用的木匣里,里面放置她常用的各类印章。
陆婉婷盯着那枚刻着“顾楚泽”的黄玉印章,视线一凝。
她竟忘记归还顾楚泽的私章!
距离她回临安已经一年了,每日兴致勃勃忙于生意中,已经许久没忆起金陵旧事。看到印章的一瞬间,她脑里闪现出几个画面。
最终她表情淡淡,将印章挪了个位置,换到另一个木匣单独放置。
既然顾楚泽没提让她归还,她权当留个纪念吧。
又过了小半年,一日周云帆约陆婉婷在西湖边散步,郑重其事对她说:“表妹,我准备出海,你跟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