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舍，何不将她强留下来？顾府也好多一份助力。”温砚秋歪着头问他，鬓边一缕灰发垂落下来。
尽管知道这位新谋士是好意，顾楚泽仍一脸不虞，懒得搭理他。
温砚秋却不识趣，像是看不出顾楚泽的脸色，继续追问：“你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她不过是你的寡嫂，就算你与她有什么，难道顾府还会有人敢嚼舌根不成？”
顾楚泽本就心烦，温砚秋还在他耳边聒噪个不停。他明白，不把话说清楚，以温砚秋的好奇心和坏心眼，定会揪住这个话题不放。
他依依不舍最后望一眼广袤的土地，转身回城时狠狠瞪了瞪温砚秋，抬手示意福顺把马牵走，他与温砚秋步行回去。
“她嫁入顾府本就身不由己，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大哥就不在了。小爷又不成器，母亲常年卧床修养，府中还有一堆硕鼠，府里全靠她苦苦撑着。如今小爷有了差事，既然她有想要的生活，那就放她自由。若将来她真遇上能疼她、让她过上好日子的人家，改嫁也未尝不可。何苦继续留在府里陪我们吃苦。”
“......更何况，她是我的嫂嫂，是我大哥的妻子，我不能，也不该对她生出别的心思。”
温砚秋一脸不可思议：“啧啧，听听，顾二公子何时变得如此善解人意了？在书院你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顾楚泽穿着马靴踢了温砚秋一脚，暗暗警告他，温砚秋这才收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陆姑娘已归宗，早就不是你的嫂嫂，她是正儿八经的陆家人。正所谓‘千金难买两同心’，若我观察得没错，陆姑娘对你也未尝没有情意。你自欺欺人有意思么，可别把自己的缘分作没咯~”
顾楚泽垂眸敛目，神色黯然。
两人走在热闹的街上，百姓们如常与小贩讨价还价，嬉笑打闹，压根不在意远在京城的菜市口又落下了多少颗人头。就连先前邻县码头闹出的骚乱，也丝毫没有扰乱他们的日常生活。
金陵百姓只关心今日的粮油米面涨价了没有，眼里就家里的那点事儿。哪个贪官被抓了，皇帝做了什么，跟他们金陵的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关系。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他们的头等大事。
“闵家那边怎样了？人给我盯住了。”顾楚泽声音低沉。
“闵家翻不出什么水花。上回将把柄悄悄透露给他们死对头，果不其然，对方找人查证后，直接在朝堂上掀开此事。”温砚秋两眼放光，幸灾乐祸道：“那皇帝老儿原本还想遮掩军资短缺一事，却被当众揭开，颜面尽失。那帮朝中蛀虫自然成了他泄愤的靶子，绝对没好果子吃。”
“事情都做干净了？有人知晓是我们递的线索？”
“你放心。事情做得隐秘，拐弯抹角让他们‘偶然’发现的。御史台也没笨到到处宣扬从哪里得来的线索。若万一真被有心人查到，你不害怕他们报复？”
顾楚泽眉眼含霜：“既然他们都敢做下这大逆不道之事，还怕被人揭发吗？何况他们与小爷我有弑兄之仇，若真有胆来报复，小爷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他的眼里掠过一抹厉色。
温砚秋恍然大悟：“难怪你要把陆姑娘支开，原来是怕她受牵连。”
“不用你多事！”顾楚泽猛地捏住温砚秋的肩膀，温砚秋哎呦哎哟痛呼，连声向他讨好求饶。
“哎哎哎，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这老胳膊老腿了，你下手轻点~伤了我，谁还给你出谋划策啊~”
见温砚秋得到教训，顾楚泽这才松开手。
温砚秋眼珠滴溜一转，嘴上秃噜一句：“那白姑娘你怎么就不怕牵连她，没把人支走？”
顾楚泽脚步顿住，那目光几乎要把温砚秋生吞活剥了。
温砚秋赶紧双手举起投降，噤了声。
顾楚泽指尖摩挲藏在袖子里的木雕犬，光滑的触感也抚平不了他心头的烦躁和苦闷。
何时起，他要靠这块木雕来平息心绪。
顾楚泽眼前浮现数月前他收到口信，报信人说他一直在寻找的人找到了。
顾楚泽手上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找到了？”顾楚泽捡起扇子，略带茫然看着眼前来报信的江湖朋友。
“那可不。我们花了好大功夫，让江湖上的兄弟都帮着留意。终于，有了那位姑娘的线索！”说到这，来人目露精光，唾沫横飞。
顾楚泽愣愣瞧着手里的扇子，并未如他预计那般兴奋，口吻淡淡，问了来人具体情况。
他要找的人是一个白衣女子。
一年前，他与李佑成大打出手，把李佑成的腿打折了。在躲避李佑成那帮狗腿子的追杀时，他与福顺兵分两路，跑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
刚踏上桥面，便听到河中有孩童啼哭呼救。
那时大雾弥漫，只隐约看见河里有个人影在挣扎，岸边有个戴斗笠的白衣姑娘正试图往河里抛柳枝救人。
他想也没想，径直从桥上跃入河中。却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泅水，在湍急的河水中沉沉浮浮，连呛数口。
在他意识即将消散时，恍惚间有人在他背后将他捞起，他的后背抵住一片温软。慌乱中，他的手抓住一方丝滑的白色面纱。
是岸上的那位姑娘！
待他醒来，哪里还有姑娘的身影，而他手里还紧攥着她的白色面纱。
从那时起，他就着人四处打听，寻找这位白衣姑娘。
一是为了谢她的救命之恩，二是......若她尚未婚配，她从水中将他救出，两人已然有了肌肤之亲，他自当负起责任来。
当顾楚泽得知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找到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苦涩。
早在寻人之初，他便让邵管事提前搜罗奇珍异宝、珠钗首饰，待找到恩人后便赠予她。
邵管事备下后曾向他禀报，并递上册子。
顾楚泽却敷衍地挥开，看也没看册子一眼：“你看着办就好。”
后来陆婉婷看中的那套珠宝，恰好是为白衣姑娘备下的。他当时并未在意，既然陆婉婷喜欢，她拿去用便是。
可瞥见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诮笑容，顾楚泽心头猛地一跳，隐隐有些心虚。
得知陆婉婷决意归宗后，顾楚泽整个人像被撕扯成好几半——恐慌，悲观，愤怒，沮丧认命。
他的心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日夜拉扯。
一个声音说：把陆婉婷强留在顾府！既然当初是你代替大哥与她拜堂，那她就是你的妻，就算名义上是寡嫂，你也绝对不能放手。
另一个声音说：你们亏欠陆婉婷良多，不能再耽误她了。军资案一事朝中暗潮涌动，顾府也牵扯其中，若牵连到她的安危呢？何况你还要对白衣姑娘负责，又有何立场再去纠缠陆婉婷。
顾楚泽从此更是不敢再见陆婉婷。
他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心中五味杂陈。一边疑心陆婉婷对周云帆是否心存好感，一面自我唾弃。他怕再看陆婉婷一眼，就会忍不住做出抱憾终身之事。
而陆婉婷要归宗的态度很是坚决。
当顾楚泽收到她确切的启程日期时，就算有心想拖延，终究还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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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亲自去说服他那固执的娘亲，又着手安排府中事务。
陆婉婷出发的前一晚，顾楚泽在外面喝了闷酒，终究没忍住，偷偷翻进她的院子，在床前凝视她的睡颜许久。
直到她翻了个身，顾楚泽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仓惶从窗子翻了出去。
次日城门口，他看着陆婉婷的马车越走越远，情绪翻涌，恨不得骑马上前，将她拦下，央求她不要走。
可他没有立场。
陆婉婷在城门口笑得如此明媚，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往后她一定会过得比在顾府开心吧。不必事事周全，不用再伪装自己，只用做她自己。
于是顾楚泽定在原地，死死咬着牙，目送她远去。眼睁睁看着她从他的生命中转身离开。
**
马车行驶在平整的官道上。
官道两旁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此番陆婉婷一行人回临安，阳光明媚，风景甚好。
陆婉婷难得有机会外出踏青，不必着急赶路，便想着沿途多玩几日，于是提议满载箱子的马车先行送回临安。
念及陆婉婷刚归宗，周云帆便遂了她的意，让同行的亲戚跟车回去，只留下冯婶子、李叔和一个护卫。
这一路周云帆走过不知多少回，对当地熟得很。
白日，他们游山玩水，赏美景，品尝特色小食。夜间，他们落脚城里的一处江南院落，是周云帆朋友的空置宅院，暂借他们住几天。
难得有如此松快的时候，陆婉婷脸上的笑意一日比一日多。她在城中搜罗各色土特产，要带回临安城给外祖父尝尝鲜。
晚上回屋后，翠儿说要在外间守夜，陆婉婷拦住了。如今不在顾府，用不着再守那些侯府的规矩。
兴许是连日来玩得太开心，陆婉婷浑身乏力，脑袋刚沾枕头，眼皮像是灌了铅，眼前一黑，整个人沉沉睡去。
翌日，翠儿在床边唤了她好半天，陆婉婷才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她心中暗道：难得出来玩一趟，竟玩得有点过头。接下来的几天要悠着点，莫让他们看她笑话。
当晚，她梳洗回屋后，身体尤为沉重，爬上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在梦中，她梦到了顾楚泽，红色的抹额垂落在她脸上，痒痒的。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她红彤彤的脸庞。
顾楚泽嘴角微勾，浅浅地亲在她嘴角，一下，又一下。陆婉婷双手攀上他后颈，娇嗔地迎上去......
“......小姐，小姐。”
翠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陆婉婷睁开双眼，眼中有一瞬空白。
翠儿立在床前，目露忧色：“小姐，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劳累，要不今天在屋里多歇歇？”
陆婉婷脑中浮现昨晚梦中的片段，她的脸唰地白了。
怎么又梦见那个冤家！
她好不容易离开顾府，与那边再无瓜葛，怎么又梦到了顾楚泽。况且顾楚泽在梦中与她做的那些事......实在难以启齿。而事实上他们之间绝无可能做梦中那些事。
莫不是她这几天真的玩得太累了？
“小姐，你怎么了？”翠儿见她神色不对，愈发担心。
陆婉婷摇摇头，刻意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酸涩，起身梳洗。她整理衣袖时，见翠儿盯着她的手臂，面露狐疑。
“小姐，你这里怎么了？”
陆婉婷顺着翠儿的目光看去，她手臂外侧有一点红印，摸上去倒没觉得疼。
“兴许是被虫子叮的。”陆婉婷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