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泽无奈瞅着短了一截的袖口和裤腿。
粗糙的短褐穿身上,稍微动一下衣服磨得他皮肤麻痒。他特地找来的白袍脏得不像样,只好穿这身短褐凑合一下。
虽然被陆婉婷拆穿他模仿兄长,不过她夸他,是不是说明她对他有些好感?看来他今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顾楚泽情绪高涨,换了身衣服干活确实更利索,不用怕维持形象而来回折腾衣服下摆。
他心不在焉继续分拣药材,余光不时往门口瞄。等陆婉婷回来,看到他老老实实帮干活,一定很感动。
天上开始掉雨点,顾楚泽连忙将后院晾晒的药材挪了位置。不一会儿,瓢泼大雨接踵而至。
忙活半天也不见陆婉婷回来,顾楚泽眉心紧蹙,去医馆前厅找人。
仁心堂就那么点大,他环视一圈没看到陆婉婷的身影,随手抓了个医童问有没有看到她。
一连问了三四个人,都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只有一个坐着的大娘说陆婉婷一炷香前离开了医馆。
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顾楚泽的神色晦涩不明。
最终,他还是借了医馆的蓑衣,冒大雨骑快马而去。
当他顶着湿漉漉的蓑衣回到顾府时,下人们都瞠目结舌,手忙脚乱要给他除蓑衣,递毛巾。
顾楚泽抬手止住,拉住门房问了个问题。得到答案后,他的脸色非但没好,反而与外面的天色不相上下。
他在另一个下人耳边说了句话,转头又冲进雨幕中。
当顾楚泽下马敲响院门时,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小姐,你终于回来......顾二公子?”翠儿推开门,见到是他,激动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她朝他身后左顾右看,没看到某个身影,眨巴着眼睛问:“我家小姐呢?”
顾楚泽脸上阴云密布,看来陆婉婷没有回来。
外面这么大的雨,陆婉婷能去哪呢?
顾楚泽径直走入小院中,环视四周,寻找可能会有的线索。
翠儿似乎也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惊慌失措跟在他旁边,连声问他什么情况,现在该怎么办。
见顾楚泽一直没说话,翠儿说到后面还忍不住埋怨起他来,小姐不过是跟他出去一趟,他竟然弄丢了小姐。
顾楚泽一声不吭,视线一寸寸在屋里扫过,翠儿刺耳的话他不知如何回答。
陆婉婷倒是有个衷心的丫鬟,真心实意关心她的安危,他也就不计较这丫鬟的无礼。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陆婉婷。是他将人带出去,也当将人完好无损送回来。陆婉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难以向他哥交代。
“你家小姐最近有哪里不对劲吗?”顾楚泽忽然停住脚回头,他身后的翠儿差点撞上他,翠儿喋喋不休的抱怨立即消失殆尽。
“没有吧......呃。”翠儿一开始还斩钉截铁,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游移。
“快说!你家小姐现在下落不明,你还不老实交代,非要她遇险才肯说吗!”顾楚泽厉声喝道,吓得翠儿一五一十把前几天陆婉婷收到封信后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的事说了出来。
“信?谁寄来的?在哪?”
“不知道呀。小姐收到信后脸色煞白,我怎么问她也不说。那封信后来我也没见到,难道不是夫人的来信?”
翠儿的话让顾楚泽心下一沉,事情似乎往他不愿设想的方向发展。
在屋里翻找片刻没见到那封信后,顾楚泽转身朝外走,翠儿紧跟后面。
等两人再回到医馆,雨势渐小,原本被困在仁心堂的病患大部分还没离开。
顾楚泽带着翠儿又问了一遍在场的人,刚开始还是得到和之前一样的说辞,只是有两个病患说完后眼神游离。
今日坐诊的大夫一脸忧色问顾楚泽是否有必要等雨停后去报官,陆婉婷也可能是因为突降大雨被耽搁了,在某处躲雨呢。
顾楚泽没理大夫的话,直接问那两个神色异样的患者。他们说见到陆婉婷与一个男子携手离开了,看着不像是被胁迫的样子。
“你们胡说!”翠儿叉腰呵斥。
大娘和大爷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翠儿赶紧朝顾楚泽大声辩白:“我家小姐才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听他们胡说。”
顾楚泽面沉如水,心底的怒火却如火山喷发般喷涌而出,垂立在身旁的手不自觉捏成拳。
他又细细问了一遍那两人,他们描述那女子的穿着打扮与陆婉婷确实分毫不差,他们循声看过去时,正好瞧见她与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状似亲密,共撑一把伞离去的背影。
这下连翠儿的脸色也煞白,嘴巴不停地开合:“不可能,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她不可能跟别人跑了,那人不可能是小姐。”说的话听起来无力又苍白。
顾楚泽感受到全医馆的人向他与翠儿射来的同情和看好戏的视线,内心的怒火愈发高涨。
他将翠儿叫到角落,让她把陆婉婷从今早开始的一举一动都描述一遍。翠儿照做,顾楚泽听上去没发现异常。
顾楚泽闭了闭眼,问翠儿:“你家小姐可有相熟的男子?来金陵后除了顾府和医馆的人之外,她还见过谁?你仔细想想,你应该晓得骗小爷的下场。”
他的意有所指让翠儿瞪大双眼:“不是......她没......”
在顾楚泽仿佛要噬人的目光下,翠儿颓然不语。思索半晌后,她目光闪躲。
“想起来了?”顾楚泽轻笑出声,八颗牙森森露了出来。
翠儿瑟缩一下,说:“小姐平日去的多的地方是仁心堂和顾府,平日她也不爱出门,就去过几回寺庙。对了,有一次小姐说在庙里遇到了表哥。”
“表......哥?”顾楚泽近乎咬牙说出这两个字。
翠儿点点头。再多的信息,顾楚泽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来,她只是听陆婉婷提过一嘴。至于这位表哥的底细,她也不知道,她也才跟在陆婉婷身边几年。
潮湿的刘海贴在顾楚泽的脸上,冒着大雨来回跑,就算穿着蓑衣,他浑身上下也早已湿透。冰冷的大雨不及此刻顾楚泽冷透的心。他浑身黑气缠绕,像是从湖里爬出的水鬼,眼神幽幽,连翠儿都忍不住往后退几步。
一开始,顾楚泽心里只有一丝怀疑,怀疑陆婉婷跟情郎跑了。后来翠儿否认,他内心亦有所动摇。而现场的目击者和翠儿刚才的话相互印证,顾楚泽不得不正视这个可能性——陆婉婷真的与表哥情郎私奔了。
好哇,陆婉婷真是好样的,将他们顾府两兄弟耍得团团转!她招惹了他与他哥后,竟然怕怕屁股跟情郎私奔了。
一回想起在寺庙里他看到陆婉婷主动投入男子怀抱的画面,顾楚泽就有想把身边的东西通通砸得稀巴烂的冲动。
陆婉婷真是好狠的心,她一边装作非顾清晏不嫁,一边偷偷与表哥往来。表哥一封信就勾得她回心转意,就算下大雨也要一起私奔。刚才她还夸他独特,难道说的都是假话吗?
难道他和他哥都留不住陆婉婷吗?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表哥?早知如此,她又何苦招惹他们兄弟俩,将他们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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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于股掌之中。看他为此上蹿下跳很好玩吗?
顾楚泽愈想愈气,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花瓶。
“哗啦”,花瓶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医馆里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他身上,还有几个好事者也跑来围观,在门口探头探脑。
顾楚泽被怒火冲昏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下来,心里暗道:陆婉婷放弃嫁给顾清晏不是件好事吗?他难道不应该开心?可为何心里憋了股气,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就像个傻子,一会儿焦急慌张,一会儿气得心肝疼,而陆婉婷却什么都不知道。他此时应该顺其自然,放任陆婉婷与表哥私奔,对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拆散陆婉婷与他哥的婚事,她这么一跑,省得他再费力气了。
“报官吧。”顾楚泽听到从自己嘴里吐露出冰冷的三个字。
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把陆婉婷找回来,无论她是否与人私奔。既然她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医馆里产生了小骚动,人们交头接耳,大夫面露忧色,亦有八卦好事人面露喜色。
“不,不要。”翠儿央求道。
若此事定性为陆婉婷与情郎私奔,等陆婉婷被找回来,她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哦?那你说怎么办?”顾楚泽似笑非笑,笑意不及眼底。
翠儿环视四周,也没更好的办法,最后低下头,讷讷无言。
**
窗外雨声渐歇,距离歹人转移地点的时间近了,陆婉婷不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人发现她被掳走并想方设法救她。
不管有没有人救她,她怕是等不及人来救就要被歹人带走。一旦离开金陵,怕是无力回天。
从老者离开后,她在屋里想尽办法,蹭掉了蒙在眼上的黑布,眼前终于恢复了光亮。
她环视一圈。她被绑在一个空落落的木屋里,屋里只有她身下的椅子和一张木桌,目之所及没有尖利的物件。而她的双手还被牢牢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摩擦双手近乎一个时辰后,在大雨初歇时,陆婉婷的双手也终于解放出来。
代价就是她手腕上多了条触目惊心的勒痕,手腕上没一块好肉,洇红了捆住她的绳子。
她手腕火辣辣地刺疼,摩擦绳子的那段时间,像在火焰中反复灼烧她的手腕,到后面已经疼到麻木。
陆婉婷也顾不上手上的伤,快速来到门边,从缝隙朝窗外看去。外边无人,从布局来看,像是某家大户的偏僻院落,有很多柴房木屋。
此刻雨已停,没有雨声遮蔽,稍微有些动静怕会引来歹人。陆婉婷轻轻推开门,沿着墙根摸索着方向跑。
刚跑没几步,从前方传来老者说话的声音。接着她又听到院落东北方向有骚动声,而老者没有往骚动的方向离去,反而说话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估计是去屋子里找她。
陆婉婷往回拔腿就跑,发出的动静让对方发现了。
老者大吼一声:“追!她跑出来了。”
随即她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她则在前面绝望地狂奔。
完了,被发现了。
陆婉婷眼瞅着后面的大汉要追上来,将旁边能扔的簸箕篮子统统往后头扔,还推倒了一堆靠墙的木材,在逼仄的院落间来回穿梭。
她经过一个转角时,脚下踉跄,差点亲吻大地。
一个力道将她拉到转角处,她的后背重重撞到厚实的胸膛上,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她吓得不敢动弹。
她仰头望去,一双幽幽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