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五个彪型大汉,长时间在日照下劳作皮肤晒得黝黑,从收束的衣袖中隐约能感受到里面鼓囊囊的肌肉。
五人成半包围站位将陆婉婷围在中间,像几座高山朝她压来。她只有身后这一条路可以走。
依眼下被佃户团团围住的情况,陆婉婷再想跑估计难了。除非她放弃此行目的,掉转头离开。
陆婉婷暗暗给自己打气:别怕,顾楚泽还在她身后呢。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离她三四米远,难道是打算全程不插手,看她表现,考验她吗?这五人只是佃户,哪来的胆子敢伤害顾府的管事,她可别被他们的表象唬住了。
更何况,顾楚泽真的会眼睁睁任她这个未来的“嫂嫂”受欺负?她才不信。
这么一想,陆婉婷的心略微放了回去,泰然自若与对方交涉起来。
对方见她没退缩,顿显意外。而站在中心的灰袍佃户率先搭话,邀她进屋喝茶说话。
“不急,我们先去附近转转。”陆婉婷柔声道,在大汉们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柔弱。
似乎觉得看看也无妨,灰袍佃户和另外两人带她走在田庄上视察。陆婉婷故作好奇,途中提出好几个问题,从灰袍男子的眼神里她明显看出轻蔑之情。陆婉婷也不在意,暗暗记下他们的说辞。
一路上,她见到老实巴交的汉子们身着麻布衣,袖子撸到手臂,弯着腰在田里挥汗如雨劳作。有时候视线飘过来不小心与陆婉婷对上视线,又赶紧挪开视线。还有看到他们一行人经过,就远远避开的。
陆婉婷瞧着田间劳作的汉子干瘪瘦弱,而她身旁的这三人却人高马大,心里不免犯嘀咕。
此时也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正事要紧,她压下心中疑惑。
转了一圈,灰袍佃户带他们进屋喝茶,陆婉婷抽空往身后瞄了一眼,顾楚泽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他从进入田庄后一句话未说,看来此事只能靠自己。
陆婉婷收回视线,灰袍佃户开始哭穷,说收成不好,又遇上天灾,种子农具换了一波又一波。还有庄上的吃喝嚼用,佃户生病缺劳力,商人收了货赊账未结......总之他的意思就是庄上没钱,反倒想让顾府再补贴些钱。
陆婉婷掩下眼中的讽刺。
若不是她刚刚在田庄转了转,看到长势茂盛的田地,她都要信了这鬼话。
陆婉婷先是好言相劝,想让对方吐露实情。岂料对方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还在说些糊弄人的话。既然这样,她可就不客气了。
陆婉婷一改方才柔和的态度,扬起下巴,从账本中跳出几个明显的问题质问对方。
对方被她打得措手不及,回答得支支吾吾。
陆婉婷继续加码,问出的问题愈发咄咄逼人,她看到大颗汗珠从对方的额间滑落,眼里是掩不住的慌张,脸颊上的横肉在抽搐。
他们快要憋不住了,一定能诈出内情。眼看胜利在望,她心中暗笑。
没等陆婉婷得意多久,灰袍佃户瞅了眼身边的两个壮汉,三人忽然朝她围上来,开始威胁她。
可能是被惹急了,那灰袍佃户还朝她伸出手要抓她,充满油脂的手指在她眼前放大,朝她前襟袭来。
陆婉婷惊得刚往后退了半步,从身后伸出一只手,牢牢按住那双油腻的手。
“够了。”顾楚泽冷冷道,声音含冰:“谁许你们碰她!”
像突然泼了盆冷水,对面三人讷讷收回了手。
“顾府派她来庄上视察,你们竟敢对她出手,活腻了?若她少了一根毫毛,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不自量力。”顾楚泽冰冷的话语让对方不敢再对陆婉婷出手。
陆婉婷按住惊魂未定的心口,若刚才被他们抓住衣襟,她的清白就毁了。可事情还没解决。
她感激地睨了顾楚泽一眼,接着出来打圆场,缓和屋里的气氛。
像是被顾楚泽的话吓住了,对方也没敢再威胁陆婉婷,态度骤然缓和下来,承认庄上确有她发现的那些问题,说出真实情况。陆婉婷又与对方交流一二,将问题记录下来,并提出了个人见解。
最后他们送她出去时,甚至有种送走愠神的急迫感,让陆婉婷无言以对。
陆婉婷瞧着身旁浑身散发出冷气的顾楚泽,再一次发自肺腑感谢他,而顾楚泽反而更生气了。真是莫名其妙。
回去后陆婉婷整理了记录,交给顾楚泽,田庄的事就处理到这了。
翌日,顾楚泽带陆婉婷来到顾府旗下一家绸缎庄,从账本上看,这家店铺经营不善,快要撑不下去了,濒临关店的边缘。而这家店与顾夫人有关,店里掌柜跟随顾夫人多年,顾家两兄弟小时候曾常来这里,这家店对顾清晏与顾楚泽来说,意义非凡。
顾楚泽说到往事时,眼里有些怅然。
陆婉婷在一旁瞧着,心底涌现出想尽力帮忙的念头。
刚到店门口,约莫不惑之年的掌柜热情地迎上来,盯着顾楚泽打招呼:“二公子。”
“潘叔。”顾楚泽不自在应道。
掌柜又和善地向陆婉婷问好:“这位想必是陆姑娘吧。”
陆婉婷纳闷对方怎知道她是谁,掌柜但笑不语。
他们一起进了店铺。
陆婉婷打量店铺,铺面不大,古朴的铺设很有年代感。货架上陈列的布匹满满当当,款式略显老旧。就算她不太懂绸缎庄经营,也觉得只有不太讲究穿着的老妇人才会来买布匹。
掌柜引他们在隔间休息,给他们上了茶水后,在顾楚泽的示意下,去店里招揽生意。而陆婉婷与顾楚泽则隔着帘子观察店里的情况。
直到两个时辰后,掌柜一脸抱歉地回来说怠慢了他们。陆婉婷根据她看到的情况,提出了疑问,掌柜也好脾气地一一应答。他说附近新开了家店,价格定得极低,把生意都抢走了。
见掌柜如此配合,陆婉婷又将从账本上发现的尖锐问题悉数提出。而掌柜眸光微闪,看似和气地回了她,实则暗藏锋芒。
掌柜意味深长睨了她一眼:“小人也不是不想改变。这店铺毕竟是顾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当年店里就是这样经营的,若小人贸然改动店铺,若出了岔子,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呢。陆姑娘好心提醒,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店铺经营的学问大着呢,还是莫要轻易插手为好。”
碰了个软钉子,陆婉婷也不恼。
掌柜毕竟在店里干了数十年,若真能被她的三言两语说动,这家店也就不会十年如一日,经营到濒临闭店了。
当他们从店里离开,掌柜还是一副和气的样子。
陆婉婷与顾楚泽在街上漫步,街上店铺林立,各有各的风格。顾府的绸缎庄位置虽不在道路两边,路口拐弯走几步就到。按理来说客流量不会那么少。只是掌柜看似好说话,实则固执,不愿改变。
这是顾府的产业,顾府安排的掌柜,与她其实干系不大,她要做到哪一步呢?陆婉婷低头沉思。
“怎么,受打击了?”顾楚泽冷不丁发问,语气中隐隐藏着一丝兴奋。
陆婉婷抬眸看向身旁的少年,一时间没说话。
“干嘛这样看小爷,可是发现小爷一表人才?”顾楚泽嘴上这样说,眼神却有些飘忽。
陆婉婷莞尔一笑,没接茬。
顾楚泽双手垫在脑后,继续絮叨:“要我说,店铺经营确实不易,你一个深闺女子,对你来说也太难了吧。顾府名下那么多产业,顾府的主母也不好当,弄不好上百年的基业都败在手上。你也别有压力,大不了日后都交给下人管,我哥人那么好,想必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二。绸缎庄这边既然不好弄就算了,你回去好好休息,脸都熬白了。”
陆婉婷停下脚步,顾楚泽奇怪地看过来。
“若婉婷想继续呢?”
“嗯?”
“后日婉婷想再去一趟绸缎庄。”
“你......”顾楚泽有些诧异,又有些不太高兴:“算了,随你。”
两人分道扬镳后,陆婉婷将自己关在屋里,对着绸缎庄的账本翻来覆去地看。当晚就着烛火伏案提笔,在册子一笔一划写下她的见解。
她不是没看出来顾楚泽的小心思,只是先前还不确定,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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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田庄和绸缎庄的遭遇,她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从顾楚泽搬来五箱账本后,她才对顾府家大业大有了真实感,日后她是否有能力掌家呢?这几箱账本还只是冰山一角,顾府百年侯府,她一个小门户之女,真的能行吗?若顾府的基业因她而受损......
不,还未发生的事她何必担忧。她不该打击自己的士气,反而更应该沉下心去做事,争取把这件事做得漂亮些。不仅让人对她无可指摘,还要对她刮目相看。日后她在顾府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先前陆婉婷将账本理好后,去田庄和绸缎庄时还有所顾忌。今日回来后,她彻底下定了决心:
一是体验“主母”打理家产的机会难得,陆婉婷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二是顾楚泽看绸缎庄眼里的那一抹失落,她想为绸缎庄做点什么。尽管店铺的情况有夸大的成分,那家店对顾楚泽的意义他没有说谎。
三是她从中竟觉出了趣味,或许外祖父对经商的喜好和敏锐也遗传给了她。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翌日,陆婉婷与翠儿稍加打扮一番,去了潘叔说的那家新开的店铺。
店铺陈设朴素,布匹陈列在木质长桌和条凳上,花样不多,布料粗糙,但胜在价格低廉。店里的顾客多为穿着朴素的姑娘和头上蒙着方巾的妇人。
陆婉婷将自己代入她们,定然愿意花更少的钱买布匹。怪不得潘叔说生意被抢走呢。
她又拉着翠儿逛了好几家绸缎庄,暗暗记下它们的特点。晚上回到房间,对原有的方案涂涂改改。
到约好的这天,陆婉婷到绸缎庄时,顾楚泽已经坐在隔间,潘叔站在一旁赔笑,店里的生意还是那么冷清。
她拿出一本册子,上面罗列了这条街上几家绸缎庄店铺的明细,轻声细语地解释了这些店铺靠什么来吸引顾客。
在顾楚泽和潘叔的奇异目光下,陆婉婷又掏出一本册子,里面是从账本里发现的核心问题,以及她的个人见解。在册子的最后,还写了她对绸缎庄未来经营的建议。
她建议:
一是做促销活动,将店里过时的布匹低价售出,通过限时促销拉来一波客源。
二是换供应商进货更时兴的布料,定位三类客群,高、中、低价格不同的布匹用不同的策略来经营。
三是改店铺陈设,减少店铺给人带来的老旧感,将最亮眼的布匹居中摆放,吸引顾客目光。
四是......
陆婉婷面带微笑,有条不紊地将她的想法一一道出。她看到潘叔的眼睛愈发亮起来,而顾楚泽的脸则渐渐沉了下去。
“以上是婉婷不成熟的见解,未尽之处,还望海涵。”陆婉婷以言结尾,结束她对绸缎庄的观察与建议。至于采纳与否,并非她能定夺。
潘叔看向顾楚泽,顾楚泽沉着脸,缓慢地点了下头。
潘叔对陆婉婷大夸特夸,如获至宝接过那两本册子就离开隔间,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隔间安静片刻,顾楚泽啪啪啪鼓起掌来,上下打量陆婉婷,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厉害,真厉害,小爷对你真是刮目相看。连铺子经营都难不住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陆家连做生意的门道都教你了?”
陆婉婷挑衅地迎上他的目光,笑道:“楚泽可是忘了婉婷名下有一家医馆?婉婷对经营之道不过略懂皮毛,刚才的建议若能帮上一二,婉婷就知足了。婉婷的外祖父在临安城有些买卖,或许在耳濡目染下于经商一道有些天分。只是......”
她笑意未及眼底:“细数下来,这已是你第几回找婉婷出主意了?莫非楚泽求人上了瘾,习惯别人给你兜底?打铁还需自身硬,若你需要,婉婷可以给你介绍夫子,教你些本事可好。”她就差没直接指着顾楚泽鼻子说他没本事了。
“你!”顾楚泽恼羞成怒,腾地站起来,“小爷只不过是懒得费神!以后不会再劳烦你。”
陆婉婷看着顾楚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角弧度微微上扬。
想必顾楚泽之后也会安生些,没脸再来折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