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禾裹着浴袍出来,床铺上的手机已经停止震动。
她们没回半岛别墅,选了自家名下一家低调的酒店。
时局特殊,家附近保不齐会有好事记者蹲守,方怀瑜干脆不回去。
专送到了,是衣服和吃的。
方怀瑜下的订单,选的是设计独特的牌子货,好是好,但不是方书禾的风格。不是不能穿,只是晚上她还要去看望裴谌仪,太引人注目了。
她纠结的表情落入方怀瑜的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过来,陪我再吃点。”
方书禾乖乖坐过去,拿起筷子时不时动几口。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活动轨迹报告,文字总结与视频都有,几秒后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是他们。”
方书禾凑过去,仔细看完。
视频里,红色边框标记目标人物。小陈戴着鸭舌帽、口罩站在台下一角,像是普通的工作人员,席下前排坐着陈总。
两人全程没有互动,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轨迹报告提供了两人的在场证明,但缺乏关键性监控来证明爆炸与他们二人有关。
仅靠书禾的口供远远不够。
方怀瑜放下筷子,面露难色,凭借口供压根掀不起浪花,还会打草惊蛇。
局面卡住了。
事发后三小时,网络媒体上已经引发热议,一段路人随手拍下的视频配合极具挑动情绪性的话语,播放量已达千万,词条“双盛建筑工地疑似爆炸”已经冲上全国热搜榜。
宣传部门急得团团转,紧急请示方怀瑜。
方怀瑜没管,到现在为止已经压不住了,官方给不出结论才是麻烦。
双盛相关部门的员工在等,警方也在等,他们收到了上头的指令。
视频重播了一遍又一遍,方书禾眼睛一亮,她想起来了。
解锁手机,联络裴谌仪。
约二十分钟前,对方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到家没。信息前面还有一则未接通的语音电话。
方书禾直接回拨过去。
秒接。
“裴总,是我,不好意思没接到,我跟姐姐在酒店。”
“嗯。”
“我打电话是想问,您之前说当时在楼里闻到了信息素?”
“……是。”
一旁的方怀瑜坐直身体,眼神询问书禾这是怎么回事。
书禾三两句解释完,怀瑜失望道,“信息素浓度在监测合理范围内不会引发警报,况且爆炸后现场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了,没办法证实到底是谁。”
“好吧。”方书禾回。
她想当然了,她对信息素的认知水平还停留在中学基础通识课上,额外的补充还是大学时逃课去林为安那里旁听的。
只能说,涉及到AO群体,人类医学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
听到这里,一直保持沉默的裴谌仪开口:“没别的事,我挂了。”
见她放下手机,方怀瑜随意问:“你很关心他?”
方书禾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怀瑜说的他是谁。几秒钟的犹豫,“应该关心啊,这不是人受伤都是因为我。”
方怀瑜一直留心妹妹神色,坦荡,愧疚,毫无私情,她暂且放下了心。
.
电话接通,那端传来方书禾的声音,裴谌仪脑海里的那些呓语离奇地安静下来。
对面絮絮叨叨中,凭借强大的自制力,他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回答问题,直到方书禾提及了信息素。
松开的掌心紧握,只言片语加上沈二透露的内容,足够了。
他自然不记得当时信息素具体是什么气味,那令人作呕。
埋藏在Alpha基因里的本能排斥,排斥意味着驱逐、绞杀。
昏暗的光线下,将自己的面庞遮挡严实的男人站在书禾背后偷袭,这一幕在裴谌仪的脑中已经播放过数遍。
臃肿但灵活逃走的背影,最终定格成酒席上骚扰她的中年alpha形象。
呵。
裴谌仪舔了舔作痒的后槽牙,冷笑。
安排下去的事李正已经去做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等着就好。
他握着手机,那上面显示19条未接来电,因为方书禾的微信电话,才得以中止。
[裴锦瑟:转发一条新闻]
[裴锦瑟:我倒不知道FH什么时候投资房产了。]
[裴锦瑟:解释。]
一连串的消息跳出来。
裴谌仪眯眼,手指用力地在屏幕上敲击,发送:小事。款项财务那里有记录,合规,不会引起监管关注。
安静了一阵子,裴锦瑟发来新内容,惯例在公事后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裴谌仪敲字回复,已预约教授复查。
等待的时间太长,他拿出李正送来的笔记本办公。
......
晚上七点整。
李正上来送轮椅,恰巧与方书禾在门口撞个正着,险些没认出来人。
她穿的是怀瑜在酒店订的衣服,白色简约长裙,为了遮住脸还戴了个帽子。
“Lee要不要一起吃?”
李正飞快摇头,下午他已经吃亏过一次。他眼神微飘,又迅速收回来,“方小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仿佛背后有人在追,他走得飞快。
方书禾想起什么,快步追上去。
半敞的门边,裴谌仪倚坐在床上,这个角度,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会,方书禾走进来,提着食盒,边走边摘帽子,“先吃饭?你没点菜——”
一抬头,人不见了,桌板上剩个孤零零的笔记本。
洗手间传来水声。
单脚撑地,裴谌仪扶着门框缓慢地走出来。
方书禾惊呆了,这才手术后几小时,小腿上着夹板呢。
下一秒,alpha身形晃了晃。
她连忙放下手里东西,迎上去,托住裴谌仪的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往回走。
“Lee晚上不在?”
“他下班了。”
“......”方书禾给忘了,怪不得刚刚找他,他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
以为他赶时间,方书禾放人走了。
犹豫片刻,她说:“那我找个护工,你这样太不安全了,摔了怎么办?”
裴谌仪停下脚,没吱声。
方书禾抗不动了,撑着大块头的他得耗费不少力气。头顶上方传来规律的呼吸声,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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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书禾拍拍他胳膊,催他别站着不动。
裴谌仪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翻滚的情绪,提脚迈步。
好不容易将人扶到床上,方书禾松了口气。
靠墙多了张折叠的轮椅,她瞧见了,“有轮椅也行,坐着总比自己走好。”
“嗯。”
方书禾敏锐地察觉到裴谌仪此刻心情不佳,她没说话,打开食盒,一一取出。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裴谌仪慢条斯理吃完,擦了擦嘴,道:“警方那里不用担心,很快会出调查结果。”
方书禾没放在心上,下午她和怀瑜聊了,目前情况不容乐观,好在暂时没有恶意的舆论引导。
“早点回去。”裴谌仪扫了眼时间,安慰她,“先睡一觉,事情总会有转机。”
方书禾应声。
“明天我可能来不了。”怀瑜的意思是最近她也要注意安全,尤其是警惕有无人员尾随,她得提前打招呼。
“行。”
电梯平稳下行,随着数字不断变换,方书禾的心情也开始下沉。
双盛又出了事,这次她好像没办法了。
她和怀瑜猜测过,倘若还是与徐令徒有关,那么对方的目的从未变过——双盛。
即使她在警方面前说出发生的事,无法证实就没有意义。
下午,方怀瑜已经采取了常规的公关手段,她以执行总裁的身份发了份盖有公章的红头文件,表示绝对会配合相关部门审查。
治标不治本。
官方不下定论,意味着虚拟网络里流传的舆论就会成为大众最后所谓的共识。
出于自保,投资方们很有可能会撤资,不利于双盛长远的发展,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一刻,方书禾有些后悔。
如果大学时她答应方胜茹进双盛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一头雾水。
方书禾坐在出租车上客区附近的石墩子上发呆,来往的车辆走了一辆又一辆。
人来来走走,地下车库越发空旷。
沉闷的嚓嚓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有人推着一辆轮椅出了电梯,许是因地面高度问题,他用力下压,使轮胎抬起后轴承发出了动静。
方书禾收回视线,又猛地抬头。
轮椅有些眼熟。
不,轮椅上的人更熟悉。
大腿上搭着毯子,隐约能瞧见下方的蓝白条纹,左腿绑着夹板,上身是身黑色西服。
不用说,是裴谌仪和李正。
方书禾想起她打算找个医护来着,结果一打岔给忘了。
她张嘴欲喊,停下。
前面,一身黑的李正推着裴谌仪上了揽胜,后自己走向驾驶位。
他们没看到她。
很快,揽胜启动,长驱而去。
方书禾远远望着,抿唇,一个腿伤不便,一个下了班……她瞄一眼时间,疑惑渐深。
鬼使神差地,方书禾招手喊了辆出租。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小姐,这不好吧。”司机眼尖,早瞅着豪车了。他上下扫视书禾,看上去穿得倒是不便宜,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那么一捻。
“没问题。”方书禾说着,拉开车门把手,坐了进去。